钱福说完“魏侍郎”三个字，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奎先开口：“凭他一句话，不能定魏大人的罪。”
“我知道。”项启明把副印拓样压进案卷，“所以要去查印。”
“怎么查？”韩琛问，“带人搜户部侍郎的书房，还是先把钱福押到魏景衡面前，让他们认一认？”
项启明抬眼：“你觉得都不行。”
“钱福杀人证据确凿，说到上家时却只认一枚印。他可能真的只见过印，也可能有人教他在被抓后把我们引向魏景衡。”
“不查，印就永远只是一枚印。”
“我没说不查。”韩琛道，“我是说，别让真正管印的人看着我们撞门。”
两人争的不是魏景衡该不该查，而是谁先知道他们在查。
项启明最终没有调动大队人马，只带周奎、韩琛和项晚晴回户部核验印档。
项晚晴一路都很安静。到户部门前，她忽然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是。”
“那为什么还带我？”
“因为你已经看过迁籍簿。把你留在不知情的地方，不等于安全。”
项晚晴听懂了。她抱紧装拓样的木匣：“那你以后早些想明白，省得我还要自己跟来。”
户部掌印房设在魏景衡办公院落的东侧。正印锁在铁匣中，每次启用须有两名官员同时登记；副印用于日常文书，管得稍松，却也有完整的领用册。
掌印房比户部其他地方干净得过分。桌上没有散纸，印泥每日加盖防尘布，连擦印的旧绸都按月份锁进木格。若有人在这里私刻副印，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负责掌印的老书吏姓汪，在户部待了二十七年。他听说印章可能牵涉命案，第一反应不是替上官遮掩，而是把三只铁匣全部搬到院中，当着飞龙卫的面逐一开锁。
“印是死物，谁用过才要紧。”他说，“别因为它平日放在魏大人的院里，就省了查我们这些拿印的人。”
他看过钱福那张迁籍页，先说印是真的，随后又摇头。
“印文是真的，落法不对。”
“哪里不对？”项晚晴问。
汪书吏取来几份旧公文。正常盖印时，副印左上角总会缺一粒朱砂，因为印面有一道细小磕痕。钱福保存的那张纸左上角完整，右下却多了一道真印没有的缺口。
“不是这枚真印盖的。”汪书吏说，“有人照着旧印样仿刻了一枚，又故意做旧，只是把印面的伤刻错了地方。”
钱福把一枚假印当成了通往大人物的凭证。真正的操纵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看见门槛里面的人。
“谁能接触副印，拓出完整印面？”项启明问。
汪书吏翻开领用册。半年内借过副印的官吏共十七人，会馆清查期间又有六名外派书吏经手过盖印文书。范围没有缩小多少。
核到第十个人时，一名年轻书吏承认曾把副印带回家补盖公文。他怕受罚，先前在领用册里少记了一次。另有两人借印后交给下属代办，没有亲眼看着归匣。看似严密的制度，真正落到每个人手中，仍有无数可以偷懒和钻空子的地方。
项晚晴取出迁籍簿残页，对照纸背的一道浅纹。她看了许久，忽然让人取来魏景衡书房常用的墨盒。
墨盒底部压着一圈回字纹，中间有一道斜缺。迁籍簿纸背也有相同的压痕。
周奎脸色变了：“这纸在魏大人书房里垫过？”
“或者在用同样墨盒的人桌上。”项晚晴说，“这类墨盒是户部年节时发给属官的，不止魏大人有。”
她说得冷静，手指却停在盒边，没有马上收回。
魏景衡也送过她一方这样的旧墨。那时她替飞龙卫整理水患卷宗，魏景衡夸她辨字细，顺手把不用的墨送给她。礼物不贵，既合长辈身份，也不显刻意。
如今想来，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项晚晴会看什么、记住什么。
项启明合上墨盒：“晚晴，从今日起，不许独自去卷房，也不许接未经查验的东西。”
“这是查案还是禁足？”
“两样都是。”
“那我能反对吗？”
“不能。”
项晚晴看向韩琛：“韩帮主，他平时也这样？”
韩琛道：“我没有妹妹，回答不了。”
“你可以回答他讲不讲理。”
“这件事上，”韩琛看了项启明一眼，“勉强讲。”
项晚晴显然对“勉强”两个字更满意，没有再争。
午后，吴婶在城北一家药铺被程野找到。她正拿最后一点银子替儿子买退热药，看见程野堵在门口，先把药包塞进怀里，才伸出双手。
她没有反抗，只问林秋娘是不是已经下葬。
她承认端过甜汤，也承认钱福让她逼林秋娘喝完。她知道汤药会加重心疾，却以为最多让人昏睡几日。
“钱掌柜说，秋娘醒来后就送去外地，不会再回来。”吴婶低着头，“我儿子的户帖也在他手里。我若不做，下一个被写成死人的就是他。”
“你看着她喝下去时，她说了什么？”韩琛问。
吴婶的眼泪忽然落下来：“她说，让我别碰她弟弟。”
这份恐惧能够解释吴婶为何服从，却不能抹掉她把碗推回去的那只手。项启明照实记录，没有把她写成主谋，也没有替她删掉共犯二字。
傍晚，飞龙卫还在核查十七名用印者，魏景衡的请帖先到了。
请帖没有绕弯，只写了一句话：
**项千户既然查到本官门内，不妨进门一谈。**
会面定在亥时，地点正是户部侍郎的书房。
周奎握着请帖：“他知道我们查印。”
“户部到处是他的眼睛，不知道才奇怪。”韩琛说。
项启明把请帖折好：“他还知道我没有证据搜他的书房，所以主动让我进去。”
“去吗？”
“去。”
“带多少人？”
“一个。”
周奎立刻道：“属下随行。”
项启明却看向韩琛：“他说的是进门一谈。官场的门，你在外面看得比我们清楚。”
韩琛接过请帖：“项大人这算夸我？”
“算临时差事。”
“那回头记得付钱。”
亥时将近，两人抵达魏宅。书房门开着，魏景衡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放着那枚真正的户部副印和一册用印名录。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道：“假印从我这里流出去，我有失察之责。至于第七仓——”
魏景衡把一把生锈的小钥匙推到项启明面前。
“我知道它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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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门槛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