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片上的十二个名字，全部经过同一册临时迁籍簿。
这本簿子能证明林秋娘发现了什么，也能证明钱福背后还有谁。问题是，他们找到它以前，藏簿子的人先动了手。
项晚晴对照税册编号，发现缺失的迁籍簿并非被钱福直接带走。借阅木牌写着“已归”，归还当日还有一名书吏核验签字。如果钱福拿走的是原册，书吏除非与他同谋，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可能换了封皮。”项晚晴说，“档房的册子按年份和地域摆放。封皮一换，塞进别处，十年都未必有人翻到。”
“能缩小范围吗？”项启明问。
“纸张是半年前的新纸，封线用蓝麻。只要没烧掉，我能找。”
她说出“烧掉”时只是随口，谁也没想到半个时辰后，户部档房真的起了火。
第一股烟从东库窗缝冒出来。看守敲响铜锣，几名小吏提着水桶冲过去，库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有人提前用铁楔卡死了门轴。
起火时正值换值，东库按理还有两名书吏。一个及时从侧窗爬出，手臂被烧伤；另一个始终没有出现。逃出的书吏说，起火前见过一名送炭工，对方推着小车进了后巷，却没有留下领用木牌。
这场火不是为了制造混乱后偷走某册文书。纵火者已经找不到藏起来的迁籍簿，索性要把整间库房一起烧掉。
东库里存的正是近三年迁籍、税册和会馆往来文书。
魏景衡赶到时连官帽都没戴正。他先让人拆开相邻库房的屋瓦，隔出防火带，又调来户部用于粮仓救火的水龙。两队役夫压动木泵，水柱越过院墙，砸在燃烧的窗框上。
有官员拦着不肯拆屋瓦，怕损毁库房要自己担责。魏景衡当场拿过笔，在拆库文书上签了名字：“出了事算我的。再耽搁，三间库都保不住。”
役夫这才动手。
“人员点清了吗？”魏景衡问。
“少了一名守库书吏。”
“先找人。账烧了能补，人不能补。”
他说完，从管库官手中夺过钥匙，交给项启明：“西侧有一道内门，通东库夹道。正门打不开，只能从那里进。”
管库官急道：“魏大人，韩琛不是官府的人，不能进档房禁区。”
魏景衡看了他一眼：“等火认得官印时，你再和它讲规矩。”
韩琛接过浸湿的布巾：“我和项大人进去。”
项启明看他：“你知道新册怎么分？”
“不知道。”
“那你进去做什么？”
“防着某位项大人看见册子以后，忘了头顶也会着火。”
项晚晴把另一块湿布塞给哥哥：“这次我赞成他。”
“晚晴留在外面告诉他们找什么。”魏景衡道，“最多一刻钟。水龙压不住就立刻撤，不许为了几册纸把命丢在里面。”
项晚晴把迁籍簿可能伪装的封皮、年份和书架位置快速说了一遍。项启明与韩琛穿过西库，踹开夹道木门，热浪立刻扑了过来。
东库上层已经烧着，纸页被热气卷到空中，像一群黑色飞虫。下层书架暂时没有明火，却不断有燃烧的碎木落下。
“新册在北墙第三排。”项启明说。
韩琛用湿布捂住口鼻：“你左，我右。”
两人分开查找。蓝麻封线并不少见，很多册子又被烟熏得看不清年份。项启明一连抽出十几本，都不是城西迁籍簿。
韩琛忽然敲了敲书架背板：“这里是空的。”
书架后方比墙面多出半尺，像是后来加过夹层。项启明用刀撬开木板，里面藏着三本换过封皮的账册，最下面一本正是失踪的迁籍簿。
迁籍簿被油布包着，显然有人打算日后取走，并不想让它意外损坏。
韩琛刚把油布抱进怀里，上方突然传来断裂声。
“躲开！”
一整排烧松的书架向他倒下。项启明撞开韩琛，自己被横木压住左肩。火沿着散落纸页逼近，浓烟让人睁不开眼。
韩琛转身去抬横木。
“先把簿子送出去。”项启明道。
“闭嘴。”
“水龙只够一刻钟。”
“现在还剩半刻。”韩琛把油布塞到他怀里，双手扣住横木，“你要是还有力气算时辰，就用来抬。”
项启明撑住书架底部。两人同时发力，横木终于挪开一道空隙。韩琛将他拉出来时，自己的手背被烧落的纸灰烫出一片红痕。
内门方向已经被火封住。
项启明环顾四周，拔刀砸开北窗。窗外水柱正好扫过墙面，两人顶着水翻出去，落进档房后的排水沟。
魏景衡带人将他们拖到安全处。韩琛半边脸沾着黑灰，项启明的官服湿透了，怀里却仍死死护着那包账册。
项启明看了韩琛一眼：“现在看着不太像体弱。”
韩琛抹掉下颌的黑灰：“项大人若还能说话，看来肩伤不重。”
魏景衡没理会两人，第一句话便问：“书吏呢？”
项启明摇头：“里面没人。”
不久，失踪的书吏在后巷被找到。他后脑受伤，尚有气息，身边丢着一件会馆伙计的外衣。有人冒充送炭工进入档房，打伤书吏后纵火。后门脚印一深一浅，右脚明显有旧伤。
书吏醒来片刻，只记得对方右手虎口缠着布，布上渗出血。这个细节与废染坊衣筐把手上的血迹对上了：偷走林秋娘尸体、在染坊与韩琛交手、进入档房纵火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钱福身边的跛脚随从终于有了清楚特征，也有了连续行动的证据。
郭三已经在飞龙卫牢中，右脚受伤的人却不只他一个。钱福逃走时，也带着一名跛脚随从。
大火到黄昏才完全扑灭。魏景衡一直留在现场，亲自核对人员和损毁文书。项启明左肩擦伤，韩琛手背起了水泡，两人坐在廊下接受包扎，谁也没有先提自己的伤。
替项启明包扎的小吏手忙脚乱，布条缠得太紧。韩琛看了两眼，伸手接过布条，重新绕过伤处。
“你不是手疼？”项启明问。
“还能打结。”
“回潮结？”
“你要是想让伤口越挣越紧，我可以试试。”
项启明没有再说。韩琛低头系好最后一扣，确认不会压到伤处，才把手收回去。
项启明看见韩琛还想用受伤的手拆油布：“给我。”
“你的肩还能动？”
“比你的手方便。”
韩琛将迁籍簿递过去：“下次看路。”
项启明打开油布：“这句话也送给你。”
迁籍簿保存得比预想中完整。林秋娘的名字在其中，旁边记录着永安会馆担保、临时复籍六个月。和她同批办理的还有十一人，正好对应绣片上的名字。
但最关键的一页被撕走了。
残页边缘只剩半枚红印。项晚晴将绣片中的鱼符拓印放在旁边比对，印章外圈弧度完全一致。
她用灯照过纸背，辨出印章边角残留的三个反字。
第七仓。
一个不存在于京畿仓册中的地方，却能在户部迁籍簿上盖章，让死人重新变成活人。
魏景衡站在灯影之外，看着那半枚印记，脸上第一次没有温和的笑意。
“项千户，”他说，“这案子恐怕比我想的更深。”
项启明合上迁籍簿：“再深也有人走过。有人走过，就会留下脚印。”
韩琛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肩：“希望这次项大人记得看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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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档房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