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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纹动君心

连日晴好,天光透亮,清裁坊赶制的一批定衣尽数落针完工。

皆是此前谢府女眷早早敲定的夏衫裙袄,用料考究,针脚细密,配色清雅适配宅中贵眷身份。我逐一核对品相、叠放整齐,装入素色锦盒,遣专人稳妥送往谢府府邸。

谢府居于京城僻静显贵巷陌,不临闹市喧嚣,高墙黛瓦,朱门肃穆,是世家百年沉淀的沉稳气度。

整座府邸规制方正,纵深极阔,入门便是一方青石广庭,两侧植满郁郁苍翠的香樟与玉兰,枝叶层层叠叠,滤去外界燥热,庭院清风常驻。

穿过仪门,回廊曲折蜿蜒,雕花阑干临水而设,几处莲池碧波澄澈,浮着初开的细碎荷尖。

府中院落分区井然,前院待客肃雅,中院清幽宜居,后院花木繁盛、亭台错落,处处打理得洁净精致。檐下悬着素色宫灯,壁间绘水墨山水,廊外阶前遍植四时花木,无半分张扬奢靡,却自有一种书香世家、清贵传家的从容气韵。

此处是谢云疏自幼生长的府邸,沉静、疏离,藏尽岁月安稳,也藏尽他无人知晓的陈年过往。

此时府中主院暖阁之内,气氛温软闲适。

谢云疏外出未归,入府送衣的仆从将锦盒尽数交于府中侍女,奉至女眷院中。

谢家二小姐谢璃姝看着满满一排精致锦盒,眉眼温婉柔和,轻声吩咐下人:“好生收着,先不必动。待兄长归来,再告知他吧。”

侍女应声退下。

此刻,暖庭之内光线温柔,窗明几净。

谢璃姝最先拆开自己的衣盒,眼底当即亮起笑意。

她性子本就鲜活跳脱,最偏爱新颖灵动的样式,那日一眼便看中了那套玫红罗裙。只是那般艳丽配色太过张扬,并不适合日常穿用,她心思细巧,订衣时便特意嘱托我保留原款层叠剪裁与飘带样式,只将配色重做调整,改成深粉、浅粉逐月白的渐变层次。

此刻衣衫铺开,恰到好处合她心意。

烟罗纱轻薄垂软,裙摆由浓至淡层层晕开,如云霞轻拢,温柔通透。

领口细绣银线兰草纹,细碎微光暗藏,不张扬却极精致,既留住了原款的灵动俏致,又添了几分雅致温婉,刚好衬得她明媚鲜活、落落动人。

谢璃姝垂眸轻抚衣料,针脚匀净,花纹雅致,每一处细节都做得恰到好处,毫无粗陋敷衍。

她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由衷赞叹:“这位栖遥姑娘的手艺,果真堪称一绝。看似简约的样式,上身却极为衬人,版型身段拿捏得恰到好处,比京城老字号绣坊还要精妙几分。”

一旁的谢夫人与谢家大小姐谢瑾妤见状,也笑着上前,各自取了定制的新衣试穿。

谢瑾妤一身杏色绣海棠襦裙,长短合度,配色温婉,穿在身上端庄大方,极为合身。

唯独谢夫人身上那身藕荷色锦边夏衫,肩头略松,腰肢稍宽,整体版型微微偏大,少了几分利落贴合,穿起来不够妥帖雅致。

侍女连忙上前整理衣摆,依旧难调宽松的落差。

谢夫人对着菱花镜打量片刻,温和蹙眉:“料子、花色皆是极好的,只是尺寸略宽了些,若是随意改缝,怕是毁了原本的版型纹样。”

谢璃姝立在一旁,略一思忖,心思通透。

现下兄长不在府中,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心底自有一番细腻思量。兄长五年来心结难解,夜夜困于旧梦,最是见不得那一张酷似故人的眉眼。

栖遥姑娘容貌太过肖似当年许家小姐,若是兄长骤然知晓她曾入府、或是见得相关踪迹,难免触景伤情,重陷郁结。

如今兄长不在府中,正好趁此时机,家中女眷先行试衣、调整尺寸,免去日后诸多尴尬与伤情。

她轻声开口,柔声提议:“母亲,不如遣人去清裁坊,专程请栖遥姑娘入府一趟。”

“衣裳是她亲手设计缝制,最懂版型结构,由她亲自上门微调尺寸,定然最为妥帖精准。”

谢夫人闻言点头应允,即刻遣府中稳妥侍女,备上礼数,去往清裁坊递话邀约。

我彼时正在铺中整理新出的衣料纹样,听闻谢府侍女来意,知晓是定制衣衫尺寸略有偏差,需我上门微调,便即刻应下。

收拾好随身针线、尺剪、各色细丝线,我叮嘱青禾看好铺面,只身随侍女移步谢府。

踏入这座深宅大院,满目清幽雅致,草木含风,处处皆是世家风雅气韵。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行至女眷居住的暖阁院落。

谢府老夫人正安坐在廊下软榻上纳凉,鬓发整齐,神态慈和,眉眼温润端庄。

我缓步上前,依礼见过。

谢夫人抬眸望向我,目光落在我眉眼之间,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语气亲切无半分疏离:“好灵秀的姑娘,眉眼温顺,气质安然,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倒是与我格外投缘,一见如故。”

我垂眸浅笑,轻声应答:“老夫人谬赞。”

暖阁之中光线温柔,几人落座闲谈,侍女奉上新沏的凉茶,满室清宁。

众人等着我稍后改衣,闲谈之余,随口聊起近日天时气候。

盛夏渐近,白日燥热,夜里闷热难安,院中草木繁茂,最是滋生蚊虫。

谢夫人轻轻蹙眉叹道:“近来蚊虫实在猖獗,府中日日燃着艾草香,却依旧不大管用,夜里总是扰人安眠。”

一旁的谢瑾妤也轻声附和:“是啊,夏日蚊虫难缠,普通香薰只能暂且遮味,根本驱不散。”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念微动,随即浅浅开口,语气温和:“夫人、大小姐、二小姐,我这里恰好有驱蚊香囊,里面是我自己调配的草药方子。”

我抬手从随身布囊中取出数只小巧精致的香囊。

香囊形制小巧圆润,配色素雅,并非市面常见的粗劣样式,每一只表面皆是我亲手细针慢绣,绣着独有的缠枝青芷、细叶艾草纹样,针脚细腻灵动,纹路独一无二。

“里面是我晒干研磨的薄荷、青蒿、佩兰、驱蚊草数味草药,无刺鼻烟火气,气味清润绵长。”

我将香囊一一递上,笑着细说妙用:“不仅好闻清雅,安神静心,驱蚊效果更是绝佳,挂在帐中、屋内、廊下皆可,整夏可少受蚊虫滋扰。”

暖阁之内,瞬时漫开一缕清浅干净的草木香气,不浓不烈,沁人心脾,瞬间吹散盛夏的燥热沉闷。

谢家几人目光齐齐落在精致独特的绣纹上,鼻尖萦绕着沁人心脾的淡香,皆是眼前一亮,满心欢喜。

谢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表面的纹路,越看越觉别致,眼底满是赞许:“这纹样倒是新奇别致得很,细腻灵动,清雅耐看,一看便是亲手独创的巧思。”

一旁端坐的谢家大小姐谢瑾妤也微微颔首,轻声附和:“确实精巧,纹路错落有致,温柔又别致……。”

二小姐谢璃姝捧着香囊,鼻尖轻嗅清甜草本香气,笑得眉眼弯弯,性子鲜活烂漫:“不止好看!这味道也太舒服了,清清爽爽一点不闷,比家里的艾草香好闻百倍!”

我看着三人,浅浅一笑,耐心轻声解释:

“回老夫人、夫人、大小姐、二小姐。”

“这香囊纹样是我自己琢磨画的样式,取名缠枝艾纹碎玉花,将艾草叶与细碎玉小花交织绣制,有避秽清宁、岁岁安夏之意”

“内里香料我特意配比了薄荷、青蒿、丁香、淡竹香几味温和草本,药性凉润,主打驱蚊祛燥,不熏人、不呛鼻。寻常的艾草粗烈厚重,久闻容易头昏,我调配的方子偏清冽淡雅,既能镇住蚊虫,又可安神静心,夏日挂在卧房最是合适。”

谢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眸中笑意更浓,越看我越觉得顺眼投缘,果真是一见如故:

“难怪这般与众不同,原来是你独创的手艺与方子。小小年纪,心思这般细腻周全,不仅手巧,更是心善通透,难得,实在难得。”

大小姐谢瑾妤握着香囊细细端详,温柔笑道:“真是费心了,栖遥姑娘这般巧手,倒是帮我们解决了夏日最大的烦恼。”

谢璃姝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喜欢得不行,眉眼亮晶晶的:“我即刻就挂在我的帐边,这下夏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啦!”

暖庭之内香气袅袅,笑语融融,一室温柔安然。

我看着几人喜爱,便温声补道:“府里若是不够用,或是家中仆从、别院需要,随时让人捎口信便可,我再缝制些送来……”

众人皆是道谢称赞,气氛融融。

衣衫尺寸我已尽数标记妥当,当下就地针线翻飞,不多时便将夫人衣衫宽松处细细收合、修整熨帖,版型变得端庄合身、利落雅致,看不出半点修改痕迹。

诸事妥当,我不便久留,起身向老夫人、夫人与两位小姐躬身告辞。

几人再三道谢,让下人客气送我出暖庭、送至府门外。

我礼貌辞别,转身登车,缓缓离开了清幽雅致的谢府,原路返回清裁坊。

转瞬至傍晚,暮色落满庭院。

谢云疏自外归府,阖家齐聚正厅用晚膳。席间暖意融融,祖母、父亲与姊妹闲话家常,笑语轻柔不断。

唯有谢云疏素来清冷寡言,端坐席间极少搭话,只举止端雅,垂眸默然进食,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疏离的天地。

饭食过半,谢瑾妤抬手抚过腰间悬着的香囊,眉眼温婉,对着祖母与父亲笑着说道:“这香囊清香绵长,安神清爽,用处极大。改日我再托沈姑娘多做几个,分给家中众人。”

话音入耳的刹那,

谢云疏目光无意扫过那枚悬挂的香囊,视线骤然定格。

晚风轻轻拂过衣摆,香囊微微晃动,上面独有的缠枝细纹、边角独特的收口绣法,清晰落入眼底。

是他刻在心底、数年未敢忘却的纹样。

下一瞬,他执筷的指尖骤然死死攥紧,指腹深陷,骨节瞬间泛出青白。

垂落的眼睫剧烈一颤,漆黑瞳孔猛地收缩,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淡然,寸寸碎裂,翻涌起滔天的错愕与激荡。

时隔数载,人事皆非,可这独一份的绣纹手艺,他一眼便能确认。

多年平稳无波的心绪,顷刻间彻底乱了。周遭的笑语闲谈、碗筷碰撞的轻响尽数消弭,天地间只剩那一枚小小的香囊,牢牢攥住了他所有心神。

他再无半分胃口,不等席间众人反应,骤然抬眼,嗓音压着极致的隐忍与紧绷,沉声追问:“这香囊,是谁送的?”

满桌人皆是一怔。

众人清晰察觉,往日温润疏离、万事不萦于怀的谢云疏,此刻周身寒气骤起,气场沉得让人莫名心惧。

谢瑾妤心头一惊,察觉到他神色反常至极,不敢隐瞒,连忙如实应答:“是清裁坊的沈姑娘送来的。”

此话落地。

谢云疏再坐不住,当即搁下碗筷起身,对着上座祖母与父亲躬身一揖,神色带着几分歉疚:“孙儿临时遇上紧急私事,心绪难安,不得已中途离席,怠慢家宴,还望祖母、父亲恕罪……”

身侧谢璃姝心头一紧,她光下意识瞟向那枚香囊,心底已然了然几分。

自小伴在兄长身旁,她最清楚那桩陈年心事,兄长唯独见了与当年许姑娘相关的物件才会这般失了平日沉稳,想来便是这香囊勾起旧忆,才让他方寸大乱。

她连忙起身柔声追问:“云疏哥哥,好好的晚膳,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此刻心底翻涌着陈年执念与无尽惶惑,心绪乱如麻丝,根本无心应答,只步履沉缓地步出正厅。

出了厅堂,他立刻沉声低唤:“拾柾。”

侍从快步上前躬身待命。

“即刻备车。”

他心底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立刻寻到她,当面问清所有纠葛。

马车疾驰出城,一路晚风萧瑟。行至半途,汹涌躁动的情绪才稍稍被理智压下。

夜色沉沉,街巷寂静,此刻早已入夜,成衣坊定然早已闭户,她想必早已下工归居,深夜贸然造访,太过唐突失礼。

想见的执念翻江倒海,理智却死死牵绊。无数疑惑、惦念、尘封的过往在心底反复拉扯,让他心绪纷乱难平。

良久,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汹涌,冷声道:“折返……”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拾柾见他面色沉郁反常,忍不住低声询问:“公子,出了何事?”

谢云疏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指尖微捻,沉声吩咐:“吩咐拾柒,连夜去查清裁坊沈栖遙,身世来历、过往经历、落脚居所,大小琐事一律查探明白。”

顿了顿,他眉峰微蹙,添上一句:“今夜我就要结果,越早越好。”

拾柾应声领命。

谢云疏独自折返府邸,径直走入书房。案前公务堆积成册,他静坐案前,执笔垂眸,眼底却是一片空茫,通篇字句入眼不入心,半个字也无法落笔。

他至今未曾看清如今这位沈姑娘的模样。可此刻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的,全是年少青涩的暮晚光景。

那年风软树静,少女立在树下,眉眼温软,小心翼翼将亲手绣制的香囊递到他手中,浅浅笑意,澄澈纯粹,惊艳了他岁岁流年。

心绪难平,他抬手按下书桌内侧的隐秘机关。细微的咔嗒声轻响,暗格缓缓推开。格中静静陈列着数样珍藏多年的旧物,皆是他悉心留存、从不示人。

最中央的位置,安然躺着一枚老旧香囊。

纹样依旧清晰,针脚历历在目,只是历经岁岁光阴,当年那缕萦绕鼻尖的清甜暖意,早已彻底散尽,徒留一具旧物,困住他数年思念与执念。

另一厢闺房之内,夜色静谧,谢璃姝正倚在窗边暗自思忖晚饭席间兄长反常的模样。

婢女荷邱捧着整理妥当的衣衫入屋,轻声请示:“小姐,这套外衣已经熨烫完毕,可要遣人送往二公子院落?”

谢璃姝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低声回绝:“不必了……”

她心里透亮,兄长此刻满心缠在陈年旧事与那只香囊之上,心绪纷乱难平,诸事都无心打理,贸然送衣物过去反倒扰他心神。她指尖摩挲袖口,暗自叹气,而心底已经悄悄打定主意,隔日亲自前去探探那位沈姑娘底细。

三更已过,夜色浓如墨漆,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拾柒满身沾着夜露寒霜,垂首躬身入内禀报。

“公子,沈栖遙身世查清。她本是乡间农户之女,亲生爹娘都是务农百姓,十四岁那年遭变故被人牙子卖入徐府做仆役,三年后老家养父母双双染病亡故,自此无亲无故,前些日子离了徐府,落脚在城郊裁坊做工……”

谢云疏方才还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滞,指尖倏然攥紧桌沿,思绪死死钉在“十四岁”三字上。

他心头骤沉,当年许家小姐遭游船变故、落水身故,官府捞出尸身、定下亡故年岁却是十五。

年岁只差一岁,身世履历全然不符,先前骤然燃起的期盼瞬时被冷水浇灭,他抬手抵着眉心,眉峰拧成一道深壑,胸腔里五味杂陈,空落落的失落漫遍四肢百骸。

一旁侍立的拾柾见屋内沉闷,便要去取柜中存香,打算燃上一炉安神。

谢云疏淡淡出声阻拦:“今夜不必焚香。”

屋内静得只余窗外风声,他独坐椅上,心底反复盘桓旧事:当年江上遇袭,利箭破空射中少女,她当即坠进滔滔江水,连日搜救,最后捞起一具衣衫、身形全都吻合,可脸面腐烂难辨的尸首,朝野皆认定许家姑娘已然殒命,唯独他心底常年存着一丝蹊跷,不肯全然信服死讯。

如今眼前沈栖遙出身农家,身世时间都对不上许家旧事……可那香囊针脚、用料,偏偏和年少那只别无二致。

明明线索处处相悖,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一股浓重气馁却慢慢漫上心头。

或许世上只是凑巧有人绣艺相仿,做出一模一样的香囊,终究是自己惦念太深,错把旁人当成故人。

他缓了许久,压下满心纷乱,挥了挥手:“你们暂且退下吧……”

屋内只剩孤灯一盏,他重新拿起暗格里那枚旧香囊,默然独坐,任由满心落空缠缠绵绵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