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的晚风裹着城市霓虹的暖意,轻轻拂过沈栖遙的发梢。
我边走边翻看面料报表,脑子里全是秋冬系列设计稿的版型、剪裁与配色。入行八年,服装设计早已融入日常,行走间也始终沉浸在思绪里,全然没留意周遭动静。
忽然,一股猛力撞在肩头。我身形一歪,重重摔在地上,手肘传来尖锐的痛感,手机也脱手滑出,飞出几米远……。我皱着眉抬头,脱口而出:“你……”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车水马龙、高楼灯火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朱门深院,“徐府”二字的鎏金牌匾被封条覆盖,满地狼藉,血腥气扑面而来。
耳边官兵的呵斥、下人凄厉的哭喊、器物碎裂的声响交织成片,纷乱嘈杂。
与此同时,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和眼前惨烈的景象交织缠绕,在脑海里不断翻涌碰撞。
我瞬间理清了现状:这具身体原主也叫阿遥,是徐府一名三等婢女,生性胆小怯懦。方才府中突遭抄家,刀兵相向、血流遍地,原主被眼前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惊惧而亡。而我,来自21世纪的服装设计师沈栖遙,竟在一场意外撞击后,魂穿到了这具躯体之中。
徐府犯下谋逆重罪,朝廷派禁军奉旨抄家,府中奴仆按律连坐。此刻官兵早已杀红了眼,见人便斩,偌大的府邸俨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阿遙,没事吧! ”
清亮又满是慌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随后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我从地上拽起。是青禾,原主在府中唯一的挚友,两人同吃同住,相互扶持了许久。
她小脸惨白,头发散乱,顾不上多问我的状况,弯腰捡起脚边的粗布包袱,又飞快将滚落的珍珠耳坠塞进包袱内侧,随即死死攥住我的手腕,脚步不停:“官兵杀疯了,再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生死关头,多说半句都是耽搁。我被她拉着,下意识弓下身子,借着院墙、假山的遮蔽,在人群与刀影之间仓皇奔逃。府里各门都被官兵层层把守,根本无路可走,青禾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奔向府邸西北角的废弃杂院。
院角的墙根下,藏着一个布满青苔与泥垢的狗洞,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青禾率先俯身钻了进去,就在她半身探出洞口、微微仰头的刹那,我余光瞥见她雪白的后颈上,横亘着几道深紫发青的掐痕,痕迹狰狞刺眼。我心头莫名一紧,可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眼看着生死危机就在眼前,我来不及深究,紧跟着弯腰钻进了狭窄的洞口。
爬出狗洞,便是远离府邸的野外小径。我们不敢有半分停留,一路拼尽全力狂奔,专挑偏僻无人的野路前行。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听不到半点动静,两人才拖着酸软的双腿,躲进了山林深处一座废弃的破庙。
庙宇早已荒废,半边屋顶坍塌,断梁朽木散落一地,神像蒙着厚灰,四壁漏风,好在地处偏僻,看起来还挺安全,二人决定先在这里暂歇。
青禾扶着墙壁喘了许久,稍稍平复气息后看向我:“你身子骨不好,先在这里歇歇,别乱跑,我去附近溪边取些水来。”
我茫然地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走出庙门,偌大的破庙里只剩下我一人。
独处的安静,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我反复回想穿越的瞬间——现代街头被人撞倒,随后就到了这鬼地方。
结合看过的各种穿越小说,我心中生出一丝奢望:既然摔倒能让我魂穿到此,那是不是再次摔倒,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啦?
归乡的念头冲散了疲惫,我带着期望地走到庙内的石阶旁,咬着牙一次次故意摔倒在地。一下,两下,三下……泥土沾上衣衫,浑身筋骨酸痛不已,可眼前的景象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这座破败的古旧庙宇。
就在我准备再次起身尝试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阿遙!你在干什么呢……!”
青禾手里的水瓢“哐当”落地,水花溅了满地。她惊慌失措地快步冲进破庙,几步冲到我身前,一把将我从地上拽扶起来。
她眉宇间尽是慌乱后怕,连忙攥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细细转着圈检查我的四肢、腰身,急声问道:“阿遙!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伤了……?”
她仔细查了一圈,见我满身灰土、眼神空洞呆滞,行为反常怪异,心头骤然一紧。方才徐府血洗杀戮太过骇人,她瞬间想到最坏的可能,脸色又是一白,声音发颤:“你……你该不会是被方才的惨状吓傻了?还是吓出高热烧糊涂了?”
话音未落,她已然微微倾身,抬起右手,正要轻轻抚上我的额头探试温度。
我身心俱疲,抬手无力地拨开她的手,彻底停下了一遍遍摔地、妄图归乡的荒唐尝试。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满心怅然,原主关于奴籍的记忆再次清晰浮现。
大靖律法严苛,奴仆皆在册归档,徐府是谋逆重犯,身为府中奴婢,我们便是逃奴。没有释奴文书傍身,一旦被官府抓获,唯有死路一条。
我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绝望:“没有释奴文书,我们就算逃出来了,也终究是在劫难逃啊……”
话音落下,身旁的青禾身子猛地一僵。她沉默良久,指尖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两张叠放整齐、盖有官府朱印的文书。
竟是两份实打实的释奴文书。
我目光落在那两张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上,先是一怔,心底猛地涌上一阵惊喜与庆幸。有释奴文书在,我们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奴,悬在头顶的死局仿佛瞬间有了转机。
可这份欣喜还未持续片刻,念头骤然一转。释奴文书管控极严,寻常奴仆穷其一生都难以求得,在徐府即将倾覆的大乱前夕,青禾又怎么会轻易拿到两份?
短暂的庆幸瞬间被寒意取代,疑点层层叠叠压上心头。
我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抬眼紧紧看向她,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迫人的追问:“青禾,这文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青禾垂着头,紧抿双唇,始终不肯开口作答。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府里的老管家素来品行不端,一直对模样清秀的青禾心怀不轨。再联想到方才钻洞时,她后颈那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真相昭然若揭。
抄家前夜,风声走漏,部分人知道徐府快要大祸临头,奴仆必将连坐。为了让我和她能活下去,青禾被迫向管家妥协,以自己的清白与尊严为代价,换来了这两张释奴文书。
可谁也没能料到,徐府一案引得龙颜大怒,禁军奉旨屠府,军令森严到了极致。官兵杀红了眼,逢人便砍,根本不会细看文书,更不会理会脱籍的说辞。万般屈辱换来的生路,在冰冷的刀兵面前形同虚设,我们最终还是只能狼狈出逃。
念及此处,我心口又酸又疼。
青禾一直强撑着镇定,一路护我逃亡,将所有委屈与痛苦独自深埋心底。
此刻心事被彻底戳破,她强撑的防线轰然崩塌,原本隐忍的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看着她单薄又倔强的模样,我再也按捺不住,主动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个拥抱,成了压垮她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青禾反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又颤抖,里面藏着恐惧、屈辱、无助与后怕,积攒了一夜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浑身颤抖的少女。
等她哭声渐渐放缓,我低下头,贴着她微凉的发顶,语气轻柔,却字字坚定:
“青禾……往后,我定会拼尽我所能护着你……。”
哭声慢慢低了下去,肩头的颤抖也渐渐平息。青禾埋在我怀里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情绪渐渐安稳,只是眼底的酸涩依旧散不去。
我没有停止轻拍她肩膀的动作。
破庙里风声渐缓,心底的惊惶终于落定。我望着庙外幽深的山林,暗自思忖,荒庙终究不是长久容身之地,还是得寻一处安稳落脚点。
我看向身旁的青禾,便轻声开口:“破庙终究不宜久居,我们需要一处安稳住处落脚。”
我低头快速在心底盘算。
方才仓皇出逃,我们身上只有一包零碎细软、几两碎银。世道艰难,两人无亲无故,手里这点积蓄微薄得很,撑不了多久。
我暗自琢磨,实在不行,只能找个僻静村落,暂且租一间小木屋落脚,先安稳熬过这段风头。
正思忖间,青禾抬眸看向我,眉眼带着一点浅浅的期许,轻声试探:“阿遙,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村尾那间老屋?”
我轻轻摇头:“记不清了。”
青禾也不失落,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怀念:“那是我爹娘留下的老房子。自我入府为婢讨生活开始,屋子就一直空锁着,整整五年,从来没人回去过。”
“那里地处偏僻,平日里几乎无人往来,不用花钱租赁,正好能让我们暂且安身。”
我闻言心头一松,当即应下:“那再好不过,我们去那里。”
简单收拾好随身的粗布包袱,两人并肩走出荒庙。
此时已是暮春傍晚,落日西垂,暖橘色余晖漫过山野,晚风轻柔,四下安宁平和。
顺着田埂小路慢行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村尾最僻静的一隅。
院外围着低矮木栅栏,院内青草地早已荒长,杂草错落丛生。角落立着一座老旧木亭,亭边一方浅浅石池,山间细溪蜿蜒穿过院角水池,流水叮咚作响。只是久无人打理,池边爬满乱草与湿滑青苔。
院落最深处,坐落着一间朴素原木小屋,经年风吹日晒,木料色泽暗沉,周身蒙着一层薄尘,四下静得冷清。整整五年无人归来、无人修缮,处处都留着久被搁置的荒芜痕迹。
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吱呀轻响。屋内陈设简单规整,并无破败狼藉,只是地面、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浮尘。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与两条长凳,里侧安着一张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竹床,样式雅致,看得出往日家境还算宽裕。屋梁与窗沿落满灰尘,墙角缠着几缕轻薄的旧蛛网,唯有穿窗而过的晚风,搅碎了满室沉寂。
青禾立在门前,目光扫过院内荒草、亭台池水,又望向屋内熟悉的陈设,眉宇间漫开淡淡的怅然。
我瞧出她心绪低落,却本就不擅长温言软语的安慰,只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
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青禾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慢慢敛去心头的伤感。
此刻日头已然西斜,暮色渐渐笼罩山野。来时路上便走了近一个时辰,若是再折返村落市集,不消片刻天色便会彻底黑透,夜里行路多有不便。
“时辰不早了,今晚便先在这里落脚。”我开口道。
两人不再多言,寻来墙角闲置的旧布,借着尚未散尽的天光,分工打扫起来。擦净桌凳,扫去地面厚尘,又抬手拂去竹床上的浮灰。夏日天暖,夜里无需被褥,清理干净床铺便足够安歇。
青禾是做惯杂活的人,我也不是什么从不干粗活的女孩,两个人手脚都十分麻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落日余辉,片刻便将屋内清扫妥当。屋里寻不到半支烛火,好在天光还未散尽,视物不成问题。
奔波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青禾见屋子收拾停当,便笑着说道:“我去山脚摘些野果回来填一下肚子吧,很快就回来哈。”说罢便轻步走出了院门。
屋中只剩我一人。我坐到竹床边,将两人出逃时随身带的包袱尽数摊开,打算趁着尚存的光亮,清点财物,盘算明日进城的开销。
青禾素来机敏通透,当日徐府大乱、她冲进夫人首饰盒抓了大把小件金银,沿途又捡了不少宾客、仆役慌乱遗落的珠翠零碎。她这只包袱看着鼓鼓囊囊,内里都是实打实能变现的细软:一对品相上等的珍珠耳坠、数支银钗、零碎碎银、几件普通玉佩,件件都是稳妥好出手的物件。
再翻看属于原主的包袱,我顿时都很想赞赏她真是半点贪念都没有啊。从头到尾只惦记着自己平日所用之物:一本翻旧的普及杂书、一套普通笔墨,还有一叠质地粗糙的书写纸,甚至特意找了块鲜亮干净的细布,将这些物件仔细包裹得整整齐齐。
我在心底暗自哀嚎:我的天,都兵荒马乱逃命了,你倒是顺手拿些值钱物件啊!
这些文房书本半点银钱价值都没有,根本换不来钱粮糊口。好在逃亡途中场面混乱,原主也算顺势捡了些旁人慌乱遗落的东西。
除了手上随手攥着的一对普通耳环,还有几枚成色上佳的银锞子、一串肌理圆润的蜜蜡手串,外加不少细碎宝石料,零零总总算下来,价值倒也颇为可观。包袱最底下,便是几套被揉得皱皱巴巴、胡乱团作一团的粗布换洗衣物。
我天生带点强迫症,看着堆得凌乱的衣物实在别扭,索性一边规整叠衣、一边在心里逐项核算银两。
青禾的所有细软尽数折算,约莫能有六两多银子,再加上我捡到的银锞、手串等物,两相合计,家底着实不算单薄,足够我们撑上许久时日。
我手指有条不紊地抚平褶皱、叠好一件件衣物,核算得认真清楚。可就在我拉扯第三件粗布衣裳、顺势抖平褶皱的瞬间,衣料夹层里忽然滑落一物,哐当一声,带着沉闷厚重的落地声,砸在木质地板上。
声响不轻,质感绝非普通金银玉器可比。
我下意识低头望去。
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只一眼,我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我在现代接触过无数服饰配饰、古玩玉器,眼力早已练得精准通透。眼前这块玉佩质地温润细腻,肌理通透,光泽内敛厚重,雕工极简高级,纹路雅致考究,绝不是徐府婢女乃至寻常官家眷属能拥有的俗物。
和包袱里那堆珠翠银饰比起来,这块玉佩的价值,恐怕是所有家产总和的十倍不止。
我心头忍不住暗自感慨:原主看着老实木讷,倒是藏得够深,逃命居然悄悄带了这么一件压箱底的至宝,还挺聪明的,藏得这么深,跟我有得一比啊……。
我连忙俯身拾起玉佩,触手温凉厚重。玉佩形制规整素雅,正面纹路简约大气,翻面之上,赫然阴刻着一个清隽深刻的单字——珩。
字迹风骨端正,笔力沉稳,是书香门第、世家公子常用的取名用字,绝非寻常市井、武官门第会取的字。
这般贵重、这般独特的玉佩,形制明显是贴身信物,绝非随意把玩的饰品,原主又小心翼翼藏在自己最贴身的衣物夹层里,贴身携带、妥善珍藏,足以见得分量极重。
是玉佩的主人送给她的嘛?还是……
我凝神搜刮脑海中原主的全部记忆,徐府上下主子仆从、宾客亲友,翻遍所有片段,没有跟这个玉佩有关的半丝记忆。
我指尖下意识反复地轻轻摩挲着那个“珩”字,疑窦丛生。
物件价值不菲,来历却一片空白,像一桩被刻意封存的隐秘。
青禾提着一小兜鲜红野果,推门走了进来,目光一眼落在我手中玉佩上,语气自然熟稔:“怎么又拿着这块玉佩看?”
这一句“又”,让我心头微顿。
看来原主从前便时常翻看此物,只是这段记忆,偏偏在我脑海里彻底空白。我是借躯归来的外人,根本无从知晓过往缘由,若是直白坦言不知,只怕是会徒惹青禾疑心。
心念一转,我故作随意地捏着玉佩,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轻声开口:“我看着它质地极好,想来能值不少银子。眼下我们正需钱粮度日,我在想……明日进城,不如干脆把它一并当了……?”
话音刚落,青禾登时一脸错愕,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什么! 这可是你你年少挚友送的信物,你平时最宝贝它了,怎么能拿去当了……”
我闻言怔在原地,暗自琢磨。挚友?听这口吻,二人怕是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原主的记忆从被卖入徐府为婢才开始,年少前的经历一片空白。
但被迫沦为奴隶,想必她出身也是寻常,究竟是如何结识能送出这般名贵玉佩的人呢……?
青禾见我出神发呆,只当我是手头拮据犯了难,语气软了下来:“我晓得你是顾虑开销,可咱们清点出的银钱细软已经足够支撑我们在这生活了……这东西用不着当……”
我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将玉佩稳稳又似熟练地放进内层中衣腰侧那道特制的夹层暗槽里,又理了理衣料,不露半点痕迹。
青禾见了,抿唇笑着打趣,语气熟稔又了然"又把东西藏那呢……"
我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有接话。两人分食了野果,就着屋外的清水简单洗了把脸,随后并肩躺到竹床上歇息。白日一路奔逃,又历经一场大变故,身心早已疲惫不堪。我脑中一边盘算着明日进城要采买的家当、马匹与平板车,一边又忍不住想起那枚刻着“珩”字的玉佩。
可翻来覆去也理不出半点头绪,索性不再纠结。我本就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通便暂且搁置。倦意层层涌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