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昭宁出院那天，是穿越过来的第四天。
她穿着顾怀瑾的黑色西装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满街的车流像受了惊的马群一样狂奔，脚步骤然顿住。小林在后面推了她一把：“顾律师，你愣什么？车来了。”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面前。沈昭宁盯着这个没有马的“铁盒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那是她唯一认识的物件，里面装着顾怀瑾的身份证、手机和那块玉佩。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正和律所。”她对司机说，声音平稳。这是小林教她的三个词之一——公司名称。
车子发动时，她的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太快了，这东西跑得比战马还快。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将军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虽然现在的“下属”是一个不认识的出租车司机。
车里有一个小屏幕在播放新闻，一个女人在说话：“今日沪深两市震荡收跌……”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沈昭宁没有东张西望，但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眼睛扫过每一张路边的广告牌。她在做所有将军都会做的事——侦察地形。
二
正和律所在CBD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三十一层。
电梯上升时，沈昭宁感到胃在翻腾。她把这归结为“身体太弱”，而不是恐惧。门打开，前台小姑娘笑脸相迎：“顾律师早。”
沈昭宁点了一下头，径直往里走。她不知道顾怀瑾的办公室在哪，但她知道——跟着直觉走，在关键时刻停下来。
她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前。门上挂着铜牌：“合伙人顾怀瑾”。
就是这里。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文字和古代相通，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
“顾姐，你可算来了！”
助理小周端着咖啡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手里的保温杯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周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讪笑着把咖啡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谈判资料，对方律师刚发过来的补充条款，十点钟开会。”
“几点？”沈昭宁问。
“十点。”小周指指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小时。”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个圆盘上转动的指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她没有碰那杯咖啡。
三
九点五十分，沈昭宁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七份文件，总共有两百多页。
她一份也看不懂。
但她在每份文件的右上角都写了一行字，用她刚学会写的现代简化字：“真假”“虚实”“进退”——这是她给每一份文件打的“战术标签”。
“顾律师，对方律师到了。”小周推门进来。
沈昭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这套衣服勒得她喘不过气，但父亲说过——仪容是战旗，不能倒。
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男律师，姓刘；两个年轻助理。刘律师一进门就笑：“顾律师，身体好些了？听说你加班进了医院，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啊。”
沈昭宁没有笑。她伸出手，干脆地握了一下，然后坐下：“开始。”
刘律师愣了一下。顾怀瑾以前至少会寒暄两句，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谈判的节奏很快。刘律师提出了三个补充条款：延长交割期限、降低尾款比例、增加违约金上限。每一条都对顾怀瑾的客户不利。
小周在旁边急了，压低声音：“顾姐，这些条款我们不能答应……”
沈昭宁抬手，示意他闭嘴。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真假”二字。她虽然看不懂条款，但她看懂了对方律师的眼睛——那种眼睛她见过，在战场上，这意味着“虚张声势”。
“刘律师，”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军报，“你提出的三个条款，我只能接受一个。”
对方眼睛一亮：“哪一个？”
“你自己选。”沈昭宁说，“你选一个你最想要的，剩下的两个，我一个都不会让。”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小周瞪大了眼。刘律师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谈判方式？不讨价还价，直接把选择权扔给对方？
四
“顾律师，你这个提议不太常规。”刘律师干笑。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她观察顾怀瑾的照片学来的姿势，但她做出来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沈昭宁自己的东西。
“谈判只有两种结果，”她说，“你赢，或者我赢。你要想赢，就要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三个都要，那是贪心。贪心的人，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这是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战场上，贪心的将军总是输家。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交割期限可以不变，尾款比例也可以不改，但违约金上限必须提高。”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二份文件上的“虚实”二字，心里有了数。
他选了违约金。说明他最担心的不是交割时间，而是对方违约。
“违约金提高多少？”她问。
“翻倍。”
“一点五倍。”沈昭宁说，“这是我的底线。”
刘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成交。”
走出会议室时，小周跟在沈昭宁身后，满眼崇拜：“顾姐，你刚才太牛了！你怎么知道他会选违约金？”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年轻人解释——战场上的侦察兵，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粮草放在哪个位置。
她只是说：“那杯咖啡，倒掉。”
小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把保温杯收进了怀里。
五
傍晚，沈昭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她把今天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周递咖啡时的手抖，刘律师选条款时的手指敲击，方敏昨天握手的“虚握”。
这些人在她心里都有了一个标签——可疑。
她拿起桌上那张合影，是顾怀瑾和方敏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亲密无间，但沈昭宁盯着方敏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种笑容她见过。沈家被抄家那天，来宣旨的太监也是这样笑的——笑着送你上路。
她把照片放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块玉佩。四天了，她对这个世界还是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要顾怀瑾的命，而顾怀瑾的身体现在是她沈昭宁的。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无数把火把。
沈昭宁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是谁，既然用了你的身体，你的仇，我替你报。”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去，发信人是“方敏姐”，内容只有一行字：
“怀瑾，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