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整洁的三居室房内，正在和无数普通家庭到了饭点时的情况一样，进行着一场平平无奇的晚饭。
“今天晚上写完作业，给你妹辅导一下作业。”
江一夹了一筷子的炒菠菜，顿在半空中。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地看着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吃饭的宁雅。
“我高三了。”
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地阐述事实。
“又不耽误时间。”
宁雅也很平静，“书棠成绩下滑了，她现在是初三，她的目标是海市一高，你正好带带她。”
江叙的筷子也慢了。他抬起头，看向江一，目光中说不出是担忧还是什么，但他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战况。
一般来说，宁雅已经这样要求了，江一就不会再继续试图与她争辩。
但江一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没时间。”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江一的态度让宁雅和江叙都很意外，好像她今天打算与宁雅抗争到底一样。
然后宁雅抓起桌子上的筷子，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我让你教，你就教！”
她的嗓门拔高了，江叙一激灵，伸出手拽着宁雅的袖子，“老婆，你别凶小一。她确实比较忙，要不我给棠棠联系一个一对一老师……”
“家里有免费的，为什么不用？”
宁雅深吸一口气，“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江一没说话，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顺手落了锁，外面又传来碗筷撞击的声音，还有江叙低声的劝慰。
宁雅总是这样，完全不把她的诉求当回事。
江一拿起一部还算新的二手机，王圭刚给她发了条消息。
“周末来跟叔钓鱼不？”
背景音里狂风呼啸，带着王圭兴奋的粗剌剌嗓音，配了张鱼竿的照片。江一不懂那些牌子，但是看样子这杆就很贵。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王圭又发来一条语音，埋怨着妻子不配合他，嫌钓鱼无聊，要去跟姐妹逛街。
江一垂着眼睛，轻勾着嘴角，打字，“我高三了，叔。”
然后她放下手机，翻开习题册。
纷杂的符号在她的眼中随着灯光一起跳跃，又编成一串串的流苏。江一叹了口气，戴上耳塞后，又用了十多分钟才进入学习状态。
她伏在书桌边，一张朴素的白色木桌，下面有个抽屉，上面放个台灯。
桌子上堆满了练习册，每本都被写了至少两遍，写满相似例题和知识点的便签把练习册的厚度挤得多出原本的二分之一。
江一身后是一张没有任何玩偶和装饰的黑白色大床，柔软而冰凉。墙头挂着一张照片，是初二的她和王圭去水库钓鱼时，嫂子给他们拍的合照。
王圭的脸被晒得黢黑，又透着两分被汗水浸湿的油光，呲着一口瓷白的牙。他胖出了一个大大的啤酒肚，胳膊上卧着的猛虎像只肥猫。
江一在他身边站着，穿着一身校服，眉眼间是难得的舒展，比了个剪刀手。
江书棠为什么要考海市一中？
江一的大脑分成两部分独立思考，一边想着一道函数大题，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她记得江书棠现在在她所读高中的初中部，实验附中。与海市一中，还有一所城南十二中三所高校，并列为海市的三座顶尖高中院校。
实验附中不比海市一中差多少。
非要说的话，海市一中每年都有那么两个交换生的名额。是为了这个，让江书棠去考海市一中吗？
江一摇了摇头，将思绪从脑海中摒弃。
现在她达到了解题的关键部分，不能分心。
她打开计时器，开始认真计算。秒针一点点划过表盘，十分钟后，江一停下笔，拿出参考答案，看了一眼。
第二问她用了另一种思路，比答案上的多了两个步骤，但也问题不大。
第三问，算错了。
她皱起眉，拿着红笔批改。笔尖在纸张上流动的沙沙声很轻，她随后整理出错误的部分，拿出另一本练习册，翻到了一道相似的题。
下次不能再错了。
做好注解后，她继续做下面的题。笔尖刚落到纸上，房门被叩响。
叩叩叩，三声。
江一抬起眼睛，看向门口。
宁雅不会来敲她的门，江叙不会敲门，后来她就给房间上锁。
会敲门的，也就是江书棠了。
她打开门，俯视着江书棠。
“有事？”
江书棠继承了江叙和宁雅的优点，长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很乖。她刚放学回家没多久，进门就感受到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她自小就聪明，也惯会察言观色，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所以江书棠眨巴着眼睛，看着江一，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妈妈让我有不会的题就来问你，姐姐。”
不然宁雅怕是要一直冷着脸了。
江一冷冷地看了江书棠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没时间。”
她说完就打算关上门，但江书棠好像预料到了她会这样做，先一步卡住门框。
“我不会烦你的，姐姐。”
江书棠眨了眨那双湿润的猫儿一样的眼睛，“我就在你旁边看你学习，我不会打扰你的。”
江一比江书棠高了半个头。她看向门外，宁雅坐在客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对姐妹二人这边的情况毫不关心。
“行。”
江一妥协了，清瘦高挑的身子向内让出来。江书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一脚踩在属于江一的领土上。
而当她看清楚这房间内的朴素后，她愣了一下，看向江一。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妥，江书棠很快又挂上笑容，“我可以坐在你的床上吗，姐姐？”
江一有点想笑。
“一口一个姐姐，没必要。”
江书棠被噎了一下，有些悻悻地闭上嘴。
江书棠很久之前就好奇过，为什么宁雅对江一那么不好。
那时候天真，什么也不懂。江书棠只记得宁雅脸僵了一下，然后很久后才说了一句，小孩懂什么？就瞎问。
她没有瞎问。
明明宁雅对她……也挺好。
江书棠的眼睛落在江一的脸上。
江一很漂亮，这是客观的。但是和江书棠还有宁雅，江叙完全不像，非要说的话，江一的眉眼更浓一些，江书棠更秀气。
但是就是不像。
所以江书棠也能猜到些。
毕竟怎么会有母亲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不好呢？
胡思乱想半天，见江书棠也算安静，江一冷冷收回目光，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沙沙的声音让江书棠不自觉有了些困意，她本来也不是真来问题的，只是为了平复宁雅那肉眼可见的愤怒。
她心底叹了口气。
“那你学习吧。”
江书棠目光游移，落在那张合照上，“诶，这个大叔是谁……”
江一啧了一声。
“你可以出去了。”
被三番两次甩脸色，江书棠也有点气了。
她站起身，脸上挂不住笑，“至于吗？我什么也没干吧。”
要不是担心宁雅一直甩脸色殃及到她，她还不愿意来江一这里呢！
“我也没求你来。”
江一冷眼看着江书棠，“我要学习了，没事就走。”
宁雅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到江一的房门被咣当一声大力甩开，又见江书棠气冲冲的出来了，皱了下眉。
“书棠，你们不是探讨学习吗？”
江书棠走回房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添油加醋说一说江一有多么过分，话已经到嘴边了，却莫名噎住。
她想到刚刚江一冷漠的目光，抗拒的眼神。
想到宁雅的偏心，又想到那冷冰冰空荡荡的床。
“……我觉得自己太蠢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人给我讲好几遍。”
江书棠最后憋出这样一句话，惹得宁雅有些惊讶地多看了她好几眼。
而这句话也传回隔音很是一般的江一房间中。
她垂着眼睛，握着门把手要关门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这一晚大概就这样过去了。江一熄了灯，躺在床上，随手刷了几条兜音，目光渐渐迷离。
海市一中……
也不难考。
毕竟她当时的成绩，也是被这好几所高中抢着要的。
如果江书棠真的那么需要的话……
怀抱着说不出的思绪，江一渐渐陷入了梦乡。
她其实不太做梦，睡眠也浅。
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江书棠那个没有问出来的问题，或许是因为那个将要宣之于口的回答。
她知道江书棠好奇什么。
但是她也有不回答的义务，不是吗？
江一梦到自己顺利高考，考了个前所未有的好成绩，跑去顶尖院校，出国留学，彻底远离了这曾经让她爱恨都不曾分明的地方。
她变得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边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养了一只毛茸茸爱撒娇的猫。
她把王圭夫妇接到国外来一起生活，那老小子创业赚的几百万到现在也才花了个零头，和嫂子也不养娃也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每天吃着利息过日子甚是潇洒。
可是某一天她回了家，宁雅站在她的家门口，鼻青脸肿的，极其狼狈。
她想逃，身后却也站了个男人，看不清脸，只是笑。
“小畜生，我一看到你，我就恨。”
宁雅盯着她，双目猩红，“你怎么还没去死？”
天亮了。
江一坐在床头，手机上闹钟正嗡嗡震着。
她捂着头，沉默了很久，直到手机上的时间来到6.20分。
七点就要到学校早读，还好学校离家近，她当时办了个走读，就是为了多睡个二十分钟。
轻手轻脚的起床，利落穿好衣服，江一6.30就离开家往学校去了。她有些恍惚，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宁雅狰狞的脸。
一路恍惚到教室，同学跟她打招呼，江一稍微回了点神，笑着应了。
接下来便是一整天的课程，来来回回的语数外，江一选的物化地，学起来也是分外枯燥的。
唯一的乐趣也就是中午午休，能和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出去吃个饭。
江一正和朋友们走在路上，女孩们笑着商量今天去哪家小馆，江一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一片衣角刚好闪进去。
江一眉梢动了动。
身边刘蔚然拉了她一下，圆圆的脸蛋上嘟着嘴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江一你又不听我说话！”
好朋友的指责让江一收回目光，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刚刚想事情呢。你再跟我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