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日头升至中天，暖光透过窗棂铺满整间小屋。
方才老者离去后，屋内看似重回平静，可周遭流转的气机却始终紧绷。那股来自暗处的阴诡气息并未彻底消散，如同附骨之疽，在巷外迂回游走，带着窥探与试探，迟迟不肯退去。
傅则识立在案旁，指尖轻轻抚过塔罗牌的纹路。牌面之上，残留着方才推演旧案时溢出的微弱灵光，丝丝缕缕，与外界暗藏的恶意遥遥对峙。
【对方还在盯着。】傅辞夜的声音沉在神魂深处，警惕中裹挟着冷意，【不敢直接闯进来，也不敢再贸然出手，显然是摸不清我们如今的深浅，在权衡进退。】
“是心虚，也是忌惮。”傅则识语气平和，眼底却凝着一层清肃，“能篡改命线、抹除生魂痕迹，此人深谙旁门术法，行事阴狠缜密。当年一桩旧案牵连数人，数十年秘而不发，可见背后盘根错节，绝非单人作恶。”
昨夜寻人男子，今日白发老者，两位故人先后踏足小馆，无意之中将深埋岁月的罪案重新掘开。幕后之人苦心遮掩数十年，绝不会坐视真相败露。今日隔空阻挠不成，接下来，必定还有后手。
傅辞夜冷声道：【既然敢动歪心思搅乱天命，就要有被拆穿的觉悟。若他敢主动上门，正好一次性了断。】
傅则识微微摇头：“不必主动引战。我卜卦渡人，本意是解众生执念，并非主动寻衅。但若是对方步步紧逼，蓄意加害，我们也无从退让。”
如今双魂合一，他的温柔从不是软弱，慈悲亦有底线。顺天而行是本心，持正守道是准则，可面对作恶害人、窃弄天机之徒，明暗两道神魂早已达成共识——绝不姑息。
他转身走到窗边，微微抬眸望向巷口。
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寻常市井模样。可在常人看不见的气机层面，巷口转角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晦雾正静静盘踞。雾气阴冷凝滞，隔绝天光，正是方才隔空施术之人留下的障眼法。
寻常人路过，只会觉得那一处光影稍暗，心头莫名发闷，却查不出分毫异常。可落在傅则识眼中，雾中每一缕气息，都透着刻意遮掩的歹毒。
【想用障眼法困住这片街巷，切断内外气机流转？】傅辞夜嗤笑一声，锋芒尽显，【未免太小看我们。】
话音未落，傅则识抬手，五指轻扬。
没有凌厉术法，没有滔天戾气，只是一缕温润澄澈的灵光自指尖溢出，悠悠飘向巷口。
灵光柔和如水，所过之处，凝滞的阴雾如同冰雪遇暖阳，一层层缓缓消融。盘踞在巷口的晦雾剧烈翻涌，发出无声的挣扎，却在光明与暗力相融的气息面前，节节败退，片刻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巷外天光彻底畅通，周遭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暗处之人显然没料到这般轻易就被破了障眼法，气机骤然一乱，而后迅速收敛，彻底隐匿行迹，再无半分外露。
【跑了。】傅辞夜道，【胆子不大，心思却极深。暂时退走，不代表此事了结，他多半会暗中布局，伺机而动。】
“我知晓。”傅则识收回目光，缓步退回屋内，“他暂时避而不战，一是畏惧我们的力量，二是想暗中查探我的底细，摸清我的弱点。”
从前他元神单薄，受天道制衡，反噬缠身，处处皆是破绽。可现在神魂圆满，明暗共生，内外壁垒坚不可摧，对方想要寻隙下手，难如登天。
他坐回案前，随手将牌具归置整齐。连日接连遇上牵扯旧案的求卦人，看似偶然，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蹊跷。数十年前的枉死案，被人为斩断的命线，接连找上门的故人……这一连串的巧合，更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刻意将他卷入这场迷局之中。
【你在怀疑，这一切并非单纯的执念牵引？】傅辞夜敏锐捕捉到他心绪的起伏。
“有几分疑虑。”傅则识沉吟道，“寻常求卦，皆是自身执念驱动，命线牵引而来。可昨夜与今日两人，命线虽指向此处，内里却掺杂了外人布下的引线，像是有人暗中推手，一步步引我介入其中。”
若是如此，那整件事就不再只是一桩陈年凶案那么简单。幕后之人不仅仅是想掩盖罪行，或许还另有图谋，而他这间隐于深巷的无名小馆，以及能勘破天机的自己，早已被对方视作棋局中的一环。
傅辞夜周身气息冷了几分：【故意引你入局？好大的胆子。不管对方目的为何，敢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便是自寻死路。】
“先静观其变。”傅则识压下心底思绪，神色重归淡然，“对方藏在暗处，虚实不明，贸然追查容易落入圈套。如今雾障已破，气机通透，他若再有动作，我们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二人同心，一思一念相通，不必过多言语，便已达成一致。
日头缓缓西斜，午后的时光安静流淌。
深巷之内，往来求卦的人断断续续上门，皆是询问家常吉凶、前程姻缘的寻常俗世烦忧。傅则识一如往日，温声解卦，从容点拨。
只是每一次抬手起牌，傅辞夜都会默默相伴左右，警觉地扫视四方气机，提防暗处突袭。
半日下来，风平浪静。
直到夕阳西垂，天际染开一片浅淡橘红，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巷陌再度归于幽静。
最后一位求卦人道谢离去，木门合上，小馆彻底陷入安宁。
傅则识起身准备歇息，周身松弛下来，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可就在此时——
整间小屋的温度骤然一降。
不是晚风入窗的微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从地面、墙壁、梁柱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屋子死死包裹。
屋内光线瞬间暗沉，明明夕阳尚未落尽，周遭却仿佛坠入深夜。
【来了。】
傅辞夜的声音瞬间绷紧，暗力尽数运转，【这一次，不再是隔空试探，是亲自找上门了。】
傅则识脚步顿住，脊背挺直，眉眼间的温和慢慢敛去，眸底柔光之下，锋芒彻露。
他没有动，静静立在原地，望向紧闭的木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叩门声，却有一道阴恻恻的笑声，穿透门板，悠悠飘入屋内，男女莫辨，听着令人头皮发麻。
“傅先生隐居深巷，卜卦断命，名声倒是传得远呢。”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远在天边。
“原本只想让几桩陈年旧事，永远埋入黄土，偏生你多管闲事，非要刨根问底，拆人根基。”
“今日登门，便是想问问先生——”
“你这般屡次坏我大事，就不怕引火烧身，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吗？”
威胁之意，直白露骨，毫无遮掩。
傅则识唇角微抿，声音清润沉稳，不卑不亢，透过门板传了出去：
“罪孽便是罪孽，真相便是真相。你篡改命线，遮掩凶案，扰乱天机秩序，本就违逆大道。我不过是顺缘解卦，点破虚妄，何来多管闲事一说？”
“哈哈哈……”门外笑声越发阴冷，“大道？天机？”
“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你一个空命卜者，也配同我讲大道？”
“昔日你受天道反噬，苟延残喘，我本无意招惹。可如今你神魂异变，跳出命数桎梏，又执意与我作对……”
“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刹那。
屋墙之上，忽然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纹路，如同毒蛇游走，顺着砖瓦蔓延，朝着中央的傅则识缠绞而来。纹路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异响，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
这是对方苦修多年的阴邪术法，专攻元神魂魄，手段狠辣至极。
【交给我。】
傅辞夜主动上前，暗力瞬间铺开，化作一层漆黑屏障，将袭来的黑纹尽数挡在外面。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屋内轰然碰撞，无形气浪震荡四壁，桌椅微微晃动。
黑纹不断冲撞、腐蚀，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由自身暗魂凝成的防线。
门外之人明显一愣，语气里多了几分惊疑：
“双魂相融？竟真让你把割裂的神魂补全了……难怪底气这般足。”
短暂的惊诧过后，阴狠之意更盛：
“愈发留不得了。既然寻常术法无用，那便尝尝我这困魂阵！”
话音刚落，整座小屋地面亮起一圈圈诡异的符文，红光乍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傅则识困在中央。
阵法锁天地气机，封神魂游走，意在将人困死在此地。
傅则识环视四周流转的血色符文，神色依旧平静。
他抬眼，神魂之中，光与暗彻底相融。
温柔为基，偏执为锋。
“你以为，一座困魂阵，便能困住我？”
他轻声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本就是明暗共生，自为天命。”
“天地困不住我，阵法，同样不行。”
下一瞬，一光一暗两股力量自体内冲天而起，席卷整间小屋。
血色符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迷局已现，暗刃交锋。
深巷小小一馆，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