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得——
只见灵镯上的白色异能顺着掌心渡入阿兰额间,散在空气里的黑雾怨愤般仍在反抗。
“滚………”阿兰颈间几道粗血纹肉眼可见地向下消散,皮肤间即将爆裂的血管也在被这异能压制。
充血的视线逐渐聚焦,她大半心力耗损,灵魄平复后,重心一歪向边上倒去,陈枫涟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我……解开封山印,”阿兰把胳膊一挣,颤着声音开口,“你们……离开这里。”
“这可不行。”江云烛换了副语气,“你也看到了,我这朋友灵魄不稳,一碰就散,七日未到你贸然解开封印,噬魂当场就能吞了他。”
“……”
“是吗……我看他命硬的很。”阿兰气得眼皮一抽。
“噬魂附不了他灵魄,伤他简单。”江云烛把灵镯收回袖口,“给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待满七日就走,如何?”
阿兰沉默片刻,扫了眼边上大气不敢出的陈枫涟,松口道:“你们四个要查就好好查,查完赶紧滚。”
她底咳两声强撑起身,走到二人身前:“还有,明早先随我去见殿下。”
刚才的失态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阿兰双指轻点,召回地上的短刀,又另分一把凝出红光,控悬在身侧。
刀柄处还散着几缕白色异能,被那红光捉住卷入其中,刀身骤然变得更亮,这光线虽怪异,但照明够用,陈枫涟挪到江云烛边上和他并排。
“你受伤了吗?”
“没有。”陈枫涟胳膊疼得厉害,他又小声追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怎么不问自己睡着了是怎么被传送进来的?”江云烛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
“嗯……那我怎么传送进来的?”
先前在传音里就觉得江云烛心情不好,现在好像更明显了。他脑袋一片空白,忙解释道:“我做梦,醒过来就到这里了……”
他这才看见江云烛身上穿的比自己少,细格衬衫外只套了件黑色交叉襟的连帽卫衣,陈枫涟慢下脚步拽了拽他袖子,二人和阿兰拉开了些距离。
“你怎么了嘛……”
江云烛十分干脆,跳过他的示好,只回答了第一问:“灵镯和她刀上的霜红有感应连,能大致确认她的位置。”
“你们见过面了?等一下,她为什么也能用?”陈枫涟没提自己能操控的事,试探性问道,“霜红…不是只认你吗?”
“想用谁都能用。”江云烛懒得拆穿,“霜红和噬魂一样,普通灵魄碰到就会被侵蚀。”
“哦……那,那阿兰也是特殊体质吧。”
“嗯,跟你一样。”
暮色深沉,看不清对方神情,江云烛忽然就很想逗他,慢悠悠开口道:“但也有例外,之前也有人偷偷用完不说,半个月后浑身开始溃烂,到那时候就救不回来了。”
“……”
他语气浑然天成的严肃,成功把小陈疗愈吓得面色发白,只是可惜周遭太黑,江云烛看不清,他接着道:“一般先从手臂开始烂。”
“呜……那个,那你能确定我是哪种体质吗?就是不是,和阿兰一模一样的那种?”陈枫涟感觉不太好,大半都是心理作用,导致他认为自己浑身都开始疼了。
“她活了几百年,灵魄早就进化了,你才几岁。”
“那要怎样才能活这么久啊……”他没察觉这对话漏洞百出,又忙问,“我是疗愈系,会不会好一点?你能看出我体内还有异能吗?”
“……”
陈枫涟一边暗劝自己哪来那么多巧合,肯定是自己吓自己,一边又怕真的小命不保,正焦灼间,江云烛再次冷淡开口,“没区别,我也看不出来。”
“好嘛,其实我刚才也用了!我没想瞒——”
“二位,快到城内了。”阿兰转过身,红光下显她的面色不愉,她压着火对陈枫涟开口,“你,声音给我小点。”
陈枫涟一路心不在焉,回过神才发觉那片树林已被自己甩在身后,眼前横着道斜坡,侧手边一条石阶顺着山势盘旋至坡底。
好奇心促使他探头向下看,底下房屋密集,放眼望去星星点点全是昏黄亮光。
他自动噤声,跟着二人踏上石阶,越是往下,那大片的房屋构建愈发清晰,屋顶上多是残损瓦片,白墙斑驳掉色,城池中央蜿蜒着一道小河,树木草坪聚集在河岸两侧,独属于百年前才有的古城气息缭绕至身前。
江云烛面上没什么表情,陈枫涟余光扫向阿兰的高马尾和一身纯黑夜行衣,小声疑惑道:“她这种是不是叫刺客?”
“不是。”江云烛勉强开口,“我们在她这才是刺客。”
陈枫涟干笑两声,又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和这古城一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直接进去…这衣服会——”他忽然顿住话音,脚步犹豫着不敢往前。耳边火把噼啪声不断,先前在坡上没看到这城池前立着这么大一个城门。
城门破败不堪,正门几乎烂成碎石,看不出原型,门内扑扇的亮光清晰可见,陈枫涟一时分不清这城墙上是掉色的红漆还是风干的血痕,直觉告诉他这更像道鬼门。
“这上面写的是……”
扑面的阴气令他浑身不自在,陈枫涟眯着眼分辨那城门上挂着的匾额,木头板裂了大半,但刚好能露出字型,只是三个黑字写得扭曲,他看不明白,怀疑这是某个种族的特殊文字。
没往前走几步,身边小疗愈就没动静了,江云烛回过头就看见他满脸没见过世面被吓到的傻样。他甩了道异能勾住陈枫涟右手,把人牵到自己边上。
“炼阳,这匾额是倒着的。”
被牵住的陈疗愈木头般晃悠至跟前,眼睛还是没离开那匾额。
“中间那个字……是阳?”他按江云烛的话,试着辨认出末端楷书的“煉”字,可中间那字尽乎四分五裂,只能勉强读出一个很小的“云”。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阿兰被他声音一吵,忍无可忍回头对二人道:“噤声!能先把你这位朋友的嘴缝上吗?”
陈枫涟也吓得一激灵,立刻把手紧紧捂在嘴上,乖巧地对二人点头。
几人跨过城门碎石,街边散着摊贩,火光大多聚集在石头灯柱上,有的房檐还下挂了灯笼。
这副画面却看得人心里发寒。
整座城池一个人都没有,可身边的场景都像在不断告诉自己,这里前一秒还有人。
深入此境后时间概念被模糊,陈枫涟突然生出一种自己该不会还在做梦的错觉,他看得浑身发僵,望了眼手腕上的异能,又往江云烛身边靠近了点。
脚边河水平静如死水,火光照不到,夜色下水面沉的发黑,阿兰顺着小河带二人一路往里走,到主城楼前她侧身拐向小路,几人进了栋红砖砌的小阁楼。
这整条路越是往里,房屋建造就越新。主城楼和入口那个破城门不像一个地方能同时有的。
所以阿兰是特地给他们找了个好地方住吗。
进门后,阿兰将手边铜灯带亮,“晚上别出……”她话音一转,眼睛看向陈枫涟,“你想死可以经常在晚上出门。”
“……”
“还有,你们想办法换套衣服,明日辰时去殿门口等着。”阿兰懒得再管那个个头高点的弱狗,目光落回江云烛身上,“剩下的自便,七日一到就立刻离开。”
陈枫涟看他家指挥官大人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颤悠悠刚想开口缓解一下气氛,阿兰把门猛得一带,黑衣一甩出了阁楼。
“……”陈枫涟尴尬笑了两下,转过头道,“那我们……晚上到底出不出去?”
“你还有力气往外跑?”
铜灯上的火烛带了异能,和异能局楼里那些旧灯亮度差不多,昏黄光线把江云烛半边头发都染成了浅色,他习惯把侧发挂在右肩,颈线衬得修长,陈枫涟看这画面看得恍神,冷不防和面前人对视上。
江云烛看他时眼底也染了层薄光,陈枫涟竟觉得浅曈也与他无比适配。
“没有了。”他把脑袋一转,“林锦和苏铭还是没联络上吗?”
“那俩人鬼点子多,没问题的。”他语气平平,像在陈述某件小事,“刚好两间房,你要楼上还是楼下?”
“我去楼上好了。”
整座城都如同到了阴曹地府,每走一步都在存疑,他也看不懂眼前人把自己拉来这里的最终目的。陈枫涟忽然把思绪转到在树林醒后和阿兰对峙的画面,问道:“我之前……也用了霜红,会有问题吗?”
江云烛没料到他心里面还在想这事,冲他把眼一弯,道:“当然没事,林锦苏铭都用不了这东西,你挺厉害的。”
“……”陈枫涟不敢苟同,“所以阿兰真的活了这么久吗?她灵魄为什么突然就不受控了?”
“还有,你是不是因为——”
“你少想想吧,好早点睡了。”身旁铜灯被江云烛随手熄灭,二人再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陈枫涟顿住话音,最后看见的那抹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呆呆站着有些六神无主。
直到身前那人关了房门的声响从耳边传来,他茫然片刻,上楼前透过槛窗看向屋外场景。
漆黑一片,不知何时起连外头的烛火也一并熄灭了。
*
与此同时。
主楼正中央,那座牌匾上只刻了一个掉漆“玄”字的大殿,幽幽亮着血红火光。
殿内黑雾混着腥气,门口四处散着头骨。阿兰跪坐床榻旁,手边放着面碎裂铜镜,她将黑色外衣脱去,在镜前露出血纹密布的上身,腰间几条粗黑色的被她生生割断了,还结着血痂,她厌恶般闭了闭眼,又将目光移向自己的脸。
“真恶心。”
“那你别看了嘛。”
一双手自她身后揽上来,手背肤若玉脂歪到她眼前晃悠,“阿兰,我好久没见你带新朋友来了。”
“不是朋友。”
碎裂的镜面刚好将两人一分为二,那人轻扣阿兰肩膀,让人往后倒,又顺势亲了她的侧颈,道:“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今日怎么了?”
“我也想问。”那人又抬手去捏阿兰的脸,“你很奇怪,我等了很久,子时都快过了你还没对我说——”
“殿下,你少想想。”阿兰坐起身,把人揽在怀里。
“我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