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我——”
陈枫涟快要听不清了，他疯了般地扭动把手，门把被拽得吱吱哇哇响声不断。
“你到底在说什么？把手拿开！快点！”
“告诉我——名字咳咳，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他听见了。
“陈枫涟，就叫陈枫涟，你快——”
嗡————！！！
巨大的耳鸣声从门后发出，陈枫涟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可一切都发生得飞快，根本没有多余思考的间隙，他只好本能地闭眼捂紧耳朵————
“陈涟？陈涟！你在里面吗！？开门！”
“快，你们两个！把门给我砸了！！快！”
40分钟前——
周骁在楼下取完药往回赶，刚进门就瞧见自己的重点监视对象睡醒了，那人借着盏台灯不知道在翻什么书。
“你人怎么样？”
“……”
没肯说话，周骁看他魂不守舍的，耐着性子劝解道：“影像上看救援队再晚几分钟，你脑部神经元就会因为缺氧全部坏死。”
“但晏主任说你体质特殊，失去意识后身体倒有了求生欲，灵魄自动给你修复了受损严重的地方。”
他说着就将大灯打开窗帘一拉，余晖洒满整间病房，给那人倒了杯水，转过身道：“加上救援队动作够快，现在只是失忆了，虽然我很不理解你这种极端行为的意义是什么。”
“……”
那黑T恤男生依旧满脸哀愁地躺床上看书，一个好都没回应。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了没？”
“……什么？”
他压根没听，把书翻飞速翻去大半，感到面前这人态度变差了，陈枫涟把书往边上一丢接着从病床上坐起。
“我……”
“我说！好在救援队在附近，捞得及时你现在人没大问题，但是失忆了！”周骁对关系户的耐心有限，“这几天给我好好呆在医疗部，哪也别去。”
“你等一下。”
“又干什么！”
“我缓不过来。”
“……”
陈枫涟此刻严重怀疑自己不仅失忆，还魂穿到了这位疗愈师“陈涟”身上。
“你到底还有哪没听明白？”
“我都不明白啊，你也没说我到底为什么跳海，动机是什么，难不成你们异能局工作压力太大了？”他嫌房间里太亮，眼睛睁不开，抬手把大灯全关了。
“总部派我来照看你，我俩之前也没见过几面，至于你的私事，我不清楚。”周骁将水杯放到他眼前，示意他乖乖吃药。
“想不起来别硬想，听天由命吧。”
陈枫涟对着那盏没什么存在感的台灯眨巴两下眼睛，把药一顿乱吞，继续满脸挫败地开躺。
连名带姓只差一字，可偏偏脑子里除了笔画其余什么都没剩。
他想一出是一出，道：“那我手机还在吗？”
周骁朝他手边的小桌意指：“我昨晚加的你，看样子是新的。”
他不信邪，打开屏幕果真是默认壁纸，通讯录也只躺了一个人，看得更失望了。
真就一点线索都不留。
“对了，你试试异能。”周骁想到什么，“如果灵魄还留有损伤，异能也会有影响。”
陈枫涟听后点点头，本能地抬起手，憋足气用指间使力——
零星的两颗小火光跳出来，在二人眼前飘了会儿就散开了，看上去不怎么聪明。
“……”
“所以……我现在是个连异能都用不了的疗愈？”陈枫涟觉得自己早点辞职为妙。
其实周骁也琢磨不透，为什么有人脑袋撞傻会连带着异能都用不了。
冬末寒意尚未褪去，窗户开着，空气处处弥漫海风的湿咸，陈枫涟盘算着自己该怎么跑路，脑袋嗡嗡直叫半天没想出好主意，最后问了句：
“所以你饿不饿？”
他观察着面前这位暴脾气的脸色：“反正……我有点饿了，有啥能给我啃两口的？周，周萧？”
“骁勇的骁。”周骁明显对这次任务的分配十分不满，可眼下又不得不去给人买饭。
“你老实呆着，这几天有噬魂残留在异能局，不安全，我去食堂打包回来。”
……噬魂？
他刚看的那本书里面全是这个词，陈枫涟皱起眉头，再次分神陷入沉思。
周骁暗骂这人简直有病，十句话听不懂半句，除了脸简直一无是处，“脑袋撞傻耳朵也聋了？我说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陈枫涟抬头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听到了，不乱跑，你别生气快点……”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目送暴躁煤气管离开，周身彻底安静了，陈枫涟慢悠悠挪下床。
小桌上还放着被翻阅过的工牌和档案，他越想头疼得越厉害，走路也走不稳，半扶半靠去水池洗脸。
“噬魂顾名以生魂为食，流窜人间百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怪物曾掀起过诸多席卷天地的惨烈血战，传闻有年漫天苍穹都被鲜血染红，人间沦为暗无天日的炼狱，可谓生灵涂炭——”
这是那本《噬魂歼灭录》的开头。
他醒后就从手边一堆看不懂的安全手册里翻出了这本书，周骁进门前就大致翻阅了后面的内容。
讲的无非是什么异能局的出现造福了全人类，伟大的异能者拼出胜利曙光，同时也毫不留情地贬斥贵族与噬魂残虐民众的恶行。
通篇宣泄情绪，给人一种可信度不高的错觉。
闭眼想着，将冰水泼在脸上，陈枫涟胸口闷得厉害，试图寻回溺海时的感觉，却什么也记不起。
陈涟，29岁，入职半年，治疗系异能。
这是工牌上的内容。
他抬眼望向镜中，两鬓发丝湿软地贴在脸侧，中分露出额头，眼底映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和工牌上的大头照别无二致。
陈枫涟将双臂支撑在水池边沿，窗外残阳几乎没入海面，镜中光影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黑。
异能局整个总部都扎根于沿海区，这点倒是和那书上说的一样，“如今噬魂被封印于海底，倘若日后大战再次爆发，肩负拯救人类的异能局，必定会第一时间冲锋在前。”
陈枫涟思考着这个“陈涟”半年前还没入职时在做什么，他忽然转头看着病房内的场景，心口没来由地发抽。
“什么声音？”他回身望向病房大门，确定了方向，那声响就在这层，离自己不是很近。
“……周骁？”
他试探性地朝门外喊了一声。
咔嗒——
身后台灯熄灭，周遭瞬间陷入昏沉，陈枫涟心下发冷，强装镇定道：“我靠！这就没电了？”
“……”
大灯也打不开了。
一通乱按无济于事，他只好接受事实，不是没电，是断电。
手机显示还不到六点，陈枫涟眼下没有异能求生欲倒确实比这个陈涟高不少，他想着先给周骁打个电话，结果人还没从诧异中缓过神，巨大的响声就在耳边传来。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
有什么东西疯了似的在外头砸门，震得地板乱颤。医疗部每层都有个总闸门要刷卡进入，那东西只几下就快把整扇门砸裂了。
才刚被捞回来，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伤感的情绪瞬间抛之于脑后，这场面实在过于诡异。
陈枫涟着急忙慌地去摸索能用于防身的武器，眼角余光扫过水池，他猛地冲过去，薅住池边露出的金属细水管，铆足劲往下一拔。
哐镗一声。
整根水管直挺挺扯下来，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走廊就他这个单间里住着人，几扇门的距离，这下想不发现都难。
那怪物……听动静也可能是人，破开总闸门正向着自己这屋移动。
“滴——警告！一级警告！检测到暴力破坏行为，请立即停止……”
病房外传出门禁读卡器发出最后的人机惨叫。
“滴——警告！二级警告！检测到暴力破坏行为，请立即停止……警报——警报——”
…………
陈枫涟手机没通上网，绝望地抱着他的新武器水管，双腿不自觉发软，颤悠悠滑倒在地板上。
门外沉重的喘息由远及近，那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听脚步声它已经站在了门口。陈枫涟干脆提高了嗓音，对着那人试图求和：
“阁，阁下，可是来寻仇的？”
“……”
满是死寂。
也不知那人能不能听懂，他继续语速极快地说：“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保证很快就会去辞职，辞职…然后找……”
“找个地方待着安度晚年再也不会出现在异能局！”
他现在弱得比碾死蚂蚁还简单，陈枫涟在这头急得团团转，那人在门外倒是没动静了。
“你好？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要不还是给我来个痛快吧！”
“……”
那人依旧不打算踩理自己，握住病房门把手开始转动。
他想进来！
陈枫涟见状立刻把全身重量顶了上去，肩膀死死扣住房门，“你别，别这样嘛，其实我……”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从外面那人口中爆发，陈枫涟能清晰听见那人硬生生咳出口血砸落在地面上，突兀地打断了这场单人对话。
“你没……没事吧？”他磕巴着，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门外的动作停顿两秒，又传来声带血的低咳，不说话也不肯退开，还是紧握着把手。
陈枫涟心想这是跟自己杠上了？他刚要再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冷不丁传来。
咚——叮叮叮——
“……”
这糟糕的系统默认铃声，被衣服捂着显得更加沉闷诡异，他整个人都发懵，犹豫片刻还是按了接听键。
“周骁？”
“老实给我呆着！作战部有噬魂闯入，是特级光标！而且不止一个，光标最后显示停在你那栋楼，系统瘫痪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噬魂……
陈枫涟被吼得耳朵生疼。
“待在房间别动！千万别出去！我给作战部发救援申请了，江指挥马上会派人过来。”
门口那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又重新加重了动作。
“那几个人是冲你来的！别动别挂电话，听到没有！？陈涟？喂！”
“陈涟！！”
“那个特级光标现在就在我门口。”
“什么！”
陈枫涟捞起水管卡在门把上，喘着粗气不由皱紧眉头，种种猜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受伤了没进来，而且看上去对我没什么攻击欲。”
“什么啊？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大难临头了还说没攻击欲！
当然是乱讲的，他故意说给门口那人听的。
重伤之下都能三两下砸烂总闸门，到他这儿就礼貌地跟自己拧上把手了。
陈枫涟听了一会手机那头周骁疯狂口不择言的警告，回了句我看着办就关了麦克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再次强装出镇定，对那位特级光标问道：
“你是不是认识我？还是说……我失忆前跟你们是一伙的？”
“……”
“你咳，先把门打开……”
终于等到对面开口了，是个男生，光听声音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可本该稳当的声线却像是从喉咙里强挤出来的，尾音止不住发颤。
陈枫涟心口再次发紧，正色道：“不行，我不清楚你的目的，更不理解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
“而且我都不记得了。”
“……”
那人也不回答，陈枫涟自顾自说着：“现在也不想卷进你们的计划了……真的，我现在真的，只想赶紧辞职跑路。”
“……”
病房内黑气弥漫，隔着门板也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如果自己先前真的跟这什么特级是一伙的……
根本没法往下细想，他真的很想跑，就当做魂穿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跑得越远越好！
陈枫涟只觉得心口那阵疼痛越来越强烈，外头那人似乎不愿再使用暴力开门，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两人隔着门背靠着背。
“你……是受伤了吗？”
不说话。
这人怎么又不动了？总不能这时候晕过去吧。
陈枫涟看向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正在通话。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你还不走吗？再不走，作战部的人就要来了。”
“小心抓你们做实验。”
“……”
二人心知肚明，已经来了。隔着这么些距离，陈枫涟都能隐约听见楼道里大片急促的脚步。
说实话这人确实对自己没什么攻击欲。可眼下要真的被抓了，陈枫涟心说：“我可没法去救你。”
“走的……”
终于说话了！那就快走啊，还在这惜字如金。
“诶你到底——”
话未出口，耳边又是咔哒一声轻响，电路应声顺利接通，悬在上方的暖黄色大灯骤然亮起，原本漆黑的四周在飞速洒开的光亮中退散开来，再也无处遁形。
陈枫涟忍无可忍，起身抬腿踢开水管，抓住自己这头的把手疯狂拧动。
真是有病，两个人都有。
怎么又打不开了！
“你到底想来做什么？等着被抓就满意了？放手！我现在同意放你进来了，别又反悔！”
把人丢进房间然后呢，等着两个人一起被抓？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可能真就和这人是一路的才会这般情同手足。
楼道间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十号人全都在往这里赶。
“我……会走的……”那人声音还沙哑着，手上力气却一点没收。两边都在死死较劲，门把被拽得吱哇惨声不断，谁也不肯放手。
“能不能——我——”
陈枫涟快要听不清了。
“你在说什么？把手拿开！快点！”
“告诉我——名字咳咳，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他听清了。
“陈枫涟，就叫陈枫涟，你快——”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