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以为自己是真的消散了,变成青烟随风消失了。
但述矣飘忽不定的意识在逐渐回笼,最后他听到了像隔着什么厚墙一样闷的说话声。
对方说的是:“你们能不能安静点?神使还没醒呢,再来吵你们都完了,等着挨骂去吧。”
再之后就没有什么声音了,应该是对方的“恐吓”起了作用。
好耳熟的声音啊。
下意识去琢磨这个熟悉的声音,述矣觉得应该是地冥府白无常白无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述矣感觉自己能睁眼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自己殿堂,而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一瞬间,述矣脑子里跳出来的想法竟然是:我没死吗?
述矣慢慢转着眼珠子打量这间房间,陈设很温馨,床头柜上点了个香薰,味道闻起来像柠檬。
我在哪儿?
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透过窗户,他看见的是外面的灯笼。
述矣看着那盏灯亮发着呆,过去半小时,他才慢慢坐起来。
我在地冥府??
述矣的第三个想法。
“……”
述矣的神相灵体是完整的了,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时闲融魄救了自己。
在他思考人生的时候,外面传来说话声,隔着门,听着朦朦胧胧的。还是白无行的声音:“神使还没醒呢,你去打扰他干什么呀?”
“他醒了。”这个是时闲的声音。
白无行不解:“什么鬼嘛,你怎么知道的呀?我刚刚还来看过的,他分明就是没醒……”尾音“啊”这个字在时闲打开房门,白无行亲眼看到述矣是坐起来的,且扭头过来以迷茫脸看着自己和时闲的瞬间消失了,她双手合起来轻拍了一下,“哇”了声,“原来你真的醒了啊,太好了。神使,欢迎来到极乐世界!”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啦。”白无行带着让人无法理解的笑容哼着歌走了。
我还真是在地冥府。
述矣看着时闲的脸,察觉到他眼尾似乎有点红,因皱起眉头,他的表情也称得上难捱。
白无行走后时闲就一直站在门口光盯着述矣发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但这个人灼热的目光太“烫”了,盯得述矣率先回神,他悠悠躺了回去又扯过被子蒙住脸。
是幻觉总比是真的强。
神使不太愿意面对现实。
他宁愿自己是在天柳庭的前院醒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口挪开床边,然后他听见时闲说话了:“你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么?”
述矣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摸了一下。
“?”述矣猛地拉下被子坐起来了,“不知道。”
刚坐起来,他就被时闲抱住了。
怎么老是爱粘着自己不放呢?
述矣一脸无奈,但也环上了时闲。
“我睡了多久?”他问。
时闲的声音闷闷的:“四年零一百四十七天。”他说话归说话,还蹭了一下述矣的脖子,“你要是再晚几天醒的话,就是四年零一百五十天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述矣克制不住的抖了抖,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推开时闲。
唉……
真是没办法。
述矣老感觉自己在睡觉,他是活了很长时间没错,但差不多是睡过去的。
虽然但是,述矣现在又困了,他下巴磕在时闲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是没有睡着的,因为时闲的心跳太吵了。
吵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闹腾起来。
“述矣。”时闲忽然喊他。
“嗯。”述矣没睁眼,拖着嗓子懒洋洋地应声。
“思无。”时闲换了个称呼继续喊。
述矣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干嘛?”
“不干嘛。”时闲笑说,“就想叫叫你。”
这回述矣不吭声了,再继续下去他指不定又要睡着,就扯着时闲的衣服,让他从自己身上起来。
四年零五个月的时间,述矣得弄清楚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最先知道的是时闲脖子上戴着的平安扣玉坠不见了。
想到晕过去前时闲给自己戴过来的东西,述矣摸了下胸口,然而他并没有摸到什么。述矣抬眼看了一下时闲,对方瞬间对自己笑了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把我带回地冥府,其他神仙不会说什么吗?”述矣的指尖点了点时闲的胸口,凑近他眯起眼,“还是说,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时闲的攥住述矣乱动的手,无辜地看着述矣,“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我的秘密你不都知道么。”他看了下述矣的左脸,视线下移,落在唇上。
述矣:“……”
他木着脸抽回自己的手,轻拍了拍时闲的脸,下了床往外边走。
推开门,外面是走廊,一个回形的走廊,绕一圈都是房间,门上有门牌号,中间是挑空的,有根巨大的柱子,楼梯就旋转在柱子上,站在栏杆往下看,能看到一楼。
这里大概是旅馆客栈之类的地方。
——装修风格偏古典,墙壁上有壁灯,还有挂画,拐角处有花瓶和小树。
抬头看,发现上面也都是中间挑空的,透过楼梯的缝隙,能看到最顶上有盏吊灯。
吊灯应该是在第五六楼的房顶,复古繁杂,灯光明亮。
站在里面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地冥府,更像是人间的某个旅馆。
述矣绕着楼梯下楼,一楼是大堂,靠墙处有沙发,前台的小姑娘热情地喊了声:“神使,你醒啦。”
是在地冥府的话,对方就为鬼灵。述矣笑了笑:“再不醒我就变成‘睡美人’了。”
小姑娘欣然一笑,看见时闲从楼梯走下来,也打了声招呼。
时闲没像述矣那样笑着去搭话,而是点了下头示意,目光继续追随述矣。
小姑娘习惯了,应该说地冥府认识时闲的鬼灵都习惯了。时闲虽然长得平易近人,但不笑不说话的时候还是会透露出一些“别靠近我”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鬼灵们看到的时闲都是一副平静淡然的状态,也就认为他不怎么爱说话了。
述矣出了旅馆,外面的天不知是白的还是黑的,总之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地上的草是绿的没错,可它和人间还有天柳庭的都不一样。
旅馆是在地冥府的中心热闹地带的边上,睡觉不会被打扰到。
“要去逛逛么?”时闲对述矣笑。
述矣点头:“带路吧导游。”
边走边听时闲给自己介绍地冥府,时闲指着旁边的一个大湖泊,湖泊的水似清似浊,看不到水底的一切。岸上种了花草,还有座亭子,亭子的每个角均挂了铃铛灯笼,风一吹,会有清脆的声音。
时闲说:“那里是冥河,平时会有没事干的鬼灵去那里钓小魂。小魂是类似于云团那样的东西,透明的,小小一只。没有什么作用,纯粹无聊打发时间。”
路过了冥河,能看到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是叫魂安树,它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现在大概正处于花期,树上开满魂安花。
花整体颜色为红色,长得有点像木棉花,不过魂安花的花蕊是黄白相间的,会有一两根细长的花蕊垂落,花香若有似无,一时间有些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它好闻的味道。
树底下有条小溪,直连冥河。魂安树与冥河都是地冥府的根系所在。
溪上有座桥,穿过它,就快到达地冥府最热闹的地带了——望梦岛。
望梦岛就像凡间的市中心,热闹至极,什么都有,也大,灯火璀璨如白昼,笑声喧闹如过年。岛中央最高的一栋楼上高挂灯笼,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半个望梦岛的景色。
这楼是回魂楼,鬼官们有时候就在这里批轮回簿。
回魂楼顶上有一条虚烟飘向远方,与它连接在一起的,就是阎王殿。
“哎哎哎前面的快让一让!”有个鬼灵抱着一米高的轮回簿穿梭在望梦岛里,要去回魂楼,他探着脑袋看路。
魂魂鬼鬼的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容易撞上去。
述矣退了一步,不小心绊到身后的架子,险些摔倒,下意识拽了下时闲。
“抱歉。”述矣站稳脚跟后说了句。
时闲看了他一眼,摇头:“没事。”
有个鬼灵看轮回簿快掉了,帮忙扶了一下。
“谢了朋友!好鬼好魂永世平安!”抱轮回簿的鬼灵笑了起来,拐进了回魂楼里。
望梦岛有个小集市,要什么有什么,吃的东西也跟人间差不太多,就是爱加些乱七八糟的地冥府的调料。
述矣一路走马观花的胡乱逛着,有鬼灵认出来述矣了,大着嗓音喊了声:“神使大人,你终于醒了!”
声音过大,导致听到这声称呼的魂体鬼灵齐刷刷看向了述矣。
“是神仙呀?”
“神仙是怎么来的地冥府啊?”
“你忘啦?神官也能来呀。神官是怎么能来的,神使就是怎么能来的。”
有鬼灵解释的这一句,让听清的魂体们集体拉着嗓子意味不明的“哦——”了声。
然后他们看向了时闲。
述矣:“……”
时闲:“……”
述矣很想说我们不是付瑞序和范思聿那样的关系,话在嘴边打了个滚,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述矣低头看去,是一只蓝瞳白猫,它“喵”了声,跑走了。
顺着它跑过去的方向,述矣见到了付瑞序,他站在回魂楼门口边上对述矣微笑。
白猫站在付瑞序身边,尾巴绕着付瑞序的小腿。
“四年半了,这回算‘好久不见’了吧?”付瑞序走过来。
述矣笑道:“上回是三百多年没见,四年算什么?”
“不一样,那个时候大家差不多都是睡过去的,没有谁在等谁。现在是你自己睡着,我们可是实打实地等了四年时间啊。”
四年对述矣来说不算长,可对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甚至还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
付瑞序看了眼时闲,笑了下没说话。
“我真的等你很久了述矣。”时闲眼巴巴地盯着述矣。
“……”
“行了行了到此为止吧,听得我又困了。”述矣自顾自捂着耳朵。
时闲表情很无辜。
述矣真是受不了,快速摸了一下他的头就跑路了。
望梦岛的确很热闹,就跟黑白无常说的一样。魂体可以在等待自己轮回名通过的过程中,在望梦岛玩。这里没有昼夜,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每个时间段都有鬼灵魂体在玩游戏。
述矣坐在某家饭店门口的椅子上看远处的风景发呆。
刚刚黑白无常过来找自己说话,从她们的口中,述矣知道了这四年来的事情。
四年前,也就是述矣意识模糊的那天。付瑞序和师温合力将泥佛子的灵体碎灭了,在泥佛子消散后,天柳庭的雨停了,天气晴朗。
时空间里丢失的时空机也在那年的冬天得以找回,据说时空机在人间变成了穿梭机,也就是能回到过去。不过神仙们带回天柳庭之后,就恢复了原样。
这种东西遗失在人间还是过于危险了,神仙们用灵力将时空机禁锢在了时空间里。
泥佛子在人间的佛像都出现了自己碎成灰的情况,不论人们想修复还是再重建,结果还是会碎。
看到如此奇怪的事情,大家觉得是这尊佛出了问题,便不再继续挪来他的像,换成了别的佛。
佛像没了,徐氏自然没了“保佑”,他们因为自身内部**的原因被调查,这一查,就查出徐吉世失手杀人的事情。
一件事的暴露,会引起连锁反应,将剩余的全查清楚了。徐吉世因此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由于天柳庭的两位神佛开战,前院损坏严重,加上下了快一个月的雨,处处受了水灾,还有平堂的沙漏碎裂导致四处都是沙,各位神佛都要忙重修天柳庭的事情,没多余的时间照看神使,于是融魄之后的述矣就被时闲带回了地冥府。
听黑白无常说,时闲有两个月的时间都是待在地冥府不走的。
真是无奈。
述矣叹了口气。
现在的述矣也成不神不鬼的了,不过灵体完整倒是一件好事。
真是皆大欢喜的时刻。
所有的所有都尘埃落定了。
可述矣心里仍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最好的结果又是什么呢?所以还是这样吧。
述矣又开始困了。
付瑞序说找回灵体和融魄醒来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都容易困,嗜睡是正常的。
既然正常,那述矣就支着头打算小憩一会儿。
还没睡着,他的脸就被碰了一下。
睁开眼一看,是时闲。
他半蹲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不要在这里睡着啊,着凉就不好了。”
此刻的季节是秋天,有点凉意。述矣从醒来的那刻,时闲就给了他一件外套,不是述矣自己的衣服,但他还是穿上了,并把拉链拉到顶,立起了衣领,凑近闻一闻,上面有淡茶香。
述矣下巴埋在衣领里,闷闷地“嗯”了声。
不睡就不睡吧。
回天柳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