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一缕孤魂。
变成孤魂也就罢了,居然被困在一条十字路口整整半年。
不论袁七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条路,像鬼打墙一样。
从其他野鬼的口中,他才知道,在这神鬼不收的地界,只有那些不知来处、没有归处的无名鬼,才会被困在这里。
袁七低头看向自己面目全非的魂体,叹了一口气,他确实想不起自己是谁。
但这还不是关键,真正要命的是,因为没有生前的记忆,他收不到亲人的供奉,已经整整饿了半年。
为了不魂飞魄散,他不得不与一众饿死鬼在街头争抢纸钱。
此刻,袁七正盯着前面烧冥钱的老太婆,眼里幽幽冒着鬼火。
他很想推开挡在前面的其他饿死鬼,奈何那些野鬼死的年限比他长,力气也比他大,不论袁七往哪里钻,都死死挡在前面。
直到他看见在包围圈最外边,有一只饿死鬼长得比他还小上三分,他决定从这儿突围进去。
可当他伸手刚碰到那野鬼,对方的鬼头就“噗”的一声爆开,像熟透的西瓜裂了半边,黄黄白白的脑浆就那么突兀地滋了袁七一脸。
袁七来不及躲闪,只能闭上眼,忍着恶心将浆液从脸上抹掉。
而那只爆完浆的饿死鬼扶着自己的半边脑袋,仍不解气,它恶狠狠地瞪过来,指着自己剩下的半边脑袋龇牙咧嘴的威胁着。
袁七只得摆摆手,假装无辜的说:“实在抱歉,不小心碰到,您忙,您忙哈。”说完又示弱的往后退了数步。
爆浆鬼这才放心地转过头继续朝前挤。
袁七并没有走远,他依然站在最外围,盯着那圈争抢的饿死鬼,等着下一个缝隙。
眼前的闹剧,那烧纸钱的老太婆是一点看不到。
隔着阴阳,她只觉得今天的天有点阴,风有点冷,十字街头过路的人有点少。
也难怪,今天是七月十五,谁没事往街头跑,只有她这在街头开食杂店的老太婆,才会在这烧纸钱纸扎,去霉运。
老人年纪大,难免就迷信。
半年前,她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她店门口被车撞死,连着做了好久的噩梦。
天天梦到那年轻人吊着舌头,问她为什么不救他。
但这真不怪她见死不救。
那年轻人的死状是真的惨,大好年华,一下子就被撞得面目全非,谁敢上前搭救。
撞死他的人莫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次没撞死,又倒退回来接连碾压了几次,确定人死绝了才扬长而去。
老太婆害怕仇家在边上蹲守,只敢躲在店里偷偷报警。
但等警察来询问时,她又装聋作哑,半个字不敢多说。
警察无功而返,老太婆的良心却在之后的日子里被反复敲打,为了让自己心安,她选择在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时候烧纸钱。
老太婆打着哆嗦,嘴里念念有词,又将大把纸钱丢进铜盆。
一阵风吹过,火苗猛地蹿起,纸灰打着旋被卷到了天上,在老太婆看不到的地方被一群饿鬼争先恐后地抢走。
等老太婆烧完最后一张纸钱,那群饿死鬼才心满意足地散开。
只有袁七还站在最后面,连一片纸灰都没抢到。
就在他失望地转身离开时,一张印着“天地通宝”的纸钱悠悠地朝他飘了过来。
袁七赶紧伸手捏住,藏进怀里,快步离开。
虽然袁七的心里很奇怪,这张纸钱怎么会从众鬼手中脱出,但眼下却顾不上多想,他得赶紧换香烛充饥,免的被其他饿鬼抢走。
死后半年,袁七终于吃上了死后的第一口香烛。
腹中有了饱腹感后,袁七又开始在这条走了千百遍的十字街上游走。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儿蹲在街边看野鸳鸯亲嘴,一会儿凑到扒手身边,瞧对方是如何从路人兜里掏钱。
可看来看去,又觉得无趣,来来去去,总是这些事。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经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昏暗潮湿的巷子里,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熟悉的气味让袁七警铃大作,他按捺着激动,循着气味飘过去,终于在巷子深处,看到一具横躺在地上的新鲜男尸。
只匆匆扫了一眼,他便冷静下来了,这根本不是谋杀,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持枪自杀。
因为在死者衬衣上,围绕伤口的位置,被火药烧出了一圈焦黑,那是枪口紧贴皮肤近距离射击时才会留下的痕迹,而且在它右手虎口处还能看到明显的烫伤。
作案手枪也因为死后肌肉松弛,被掉落在右手边的不远处。
除此之外,尸体周遭除了蔓延流淌的血迹,再看不到半分打斗挣扎的痕迹。
种种迹象都足以说明,这一枪干净利落,除了死者本人亲自动手,再无第二种可能。
袁七目光落在死者手腕那块名贵腕表上,再看他身上那件一看便知是私人定制的衬衣,心底满是费解。
年纪轻轻,家境优渥,怎么会偏偏选择走上绝路。
“对自己真是够狠。”袁七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死在这种偏僻地方,怕是连个来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偏过头,忽然瞥见尸体旁凝着一团模糊的虚影。
那影子垂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蜷缩的腿,一动不动地守在尸体旁边。
是还没被鬼差带走的生魂。
袁七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开口问道:“到底有什么想不开,非要自杀?”
生魂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对上袁七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差点又要翻白眼尖叫起来。
袁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你这死相也好不到哪去。”
生魂愣了愣,回过神来,迟疑地指着自己:“我……已经死了?”
“死透了。”
“真死透了?”像是还不放心,生魂又问了一遍。
袁七以为他这是开始后悔了,便遗憾地指了指旁边的尸体:“你自己看吧。”
谁知生魂竟高兴得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死了,终于解脱了!”
袁七见他光顾着开心,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又问了一遍:“到底遇上什么事,非得死才能解决?”
“你不会懂,如果我不死,那个东西就会一直跟着我!”生魂咬着牙说。
袁七听得莫名其妙,还想追问是什么东西,就看到那生魂脸色剧变,眼中尽是惊恐。
袁七心下一沉,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可怖景象。
偌大的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蓝色,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肉红色。
原本块状的云朵被拉扯成一条条细长的形状,在肉色的天幕上快速抖动,不停的扭曲变形,最后聚拢到一起,变成一个疯狂旋转的巨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向下延伸,形成了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触手,眼瞧着就要朝他们挥过来。
袁七直觉不妙,拉起生魂的手就要跑,可那生魂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生魂张着嘴,反复念叨:“祂来了……祂来了,怎么还是逃不掉……”
“没试过怎么知道!”
不知道这生魂在抽什么风,可袁七也不忍心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消亡,于是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扛起那生魂就跑。
袁七的脚下有如生风,在触手挥过来之际急转,直直闪进了另一条暗巷。
身后的地面传来一声震响。
袁七心有余悸,扶着墙喘粗气,可气还没喘匀,就发现背上的生魂正在扒他的手想下来。
“别找死。”袁七知道他的意图。
生魂停下动作,过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道:“我,我没想死,我只是被晃的头晕……”
灵体也会头晕?
袁七没理会他,只死死盯着前方的漩涡,那可怕的漩涡,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移到了正前方,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向下延伸出触手。
袁七转过头,想从另一个方向跑走,却发现退路被堵住了,那里也正在以同样的速度生成另外一只触手。
被两面夹击的袁七有点绝望了,虽然自己可以穿墙,但这点本事,在那巨大的漩涡前显得太过无用,袁七他们渺小的像巨象前的蚂蚁。
“你把我放下吧,祂是冲我来的。”生魂又开始扒他的手。
“能不能别添乱,你懂不懂再死一次,你就会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头顶的阴影已压了下来。
袁七不再犹豫,抓着他手腕,脚下一动,两鬼瞬间移到了数米外的围墙里。
这一手缩地成寸,可是袁七在做鬼的半年里研究出来的,本是为了躲避其他饿鬼的袭击,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但没等袁七得意太久,那触手在扑空后,只是短暂的停滞了下,便迅速调转方向,立刻锁定了袁七所在的围墙,狠狠砸下。
轰——
墙体炸开,袁七被气浪掀飞,半边魂体已经开始透明。
“完了,救不了你了,我们得一起魂飞魄散了!”袁七苦笑着对身后的生魂说,那巨大的触手阴影再次笼罩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避无可避,只能看着黑影逼近。
可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一股巨力猛地将他推倒在地,袁七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时,他仍躺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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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