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七月的戈壁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林昭蹲在探方里,手里捏着一块残破的汉简,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沙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今年二十四岁,某985高校秦汉史方向研二在读,B站美食区UP主(粉丝三万,账号名"昭酱的汉代厨房"),今天跟着导师的考古队来敦煌汉代悬泉置遗址做暑期田野调查。
此刻她面前这块汉简上写着几行隶书,大半已经漫漶不清,但残存的部分足够让她心跳加速——
"……商贾往来……皮货三十……盐四石……"
这是一份汉代边关通商记录。
"不对,"林昭皱起眉头,用毛刷轻轻扫去简面上的浮沙,"这里的价格有问题。"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陆衡站在探方边缘,穿着速干衬衫和工装裤,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喝到冰咖啡的人,全队只此一家。
"什么价格问题?"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投行精英特有的那种"我虽然不懂但你肯定也不懂"的微妙自信。
林昭抬头瞪他:"你一个金融民工懂什么汉代物价?"
"我是带队赞助方的项目顾问,不是民工。"陆衡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咖啡,"再说了,我本科辅修过经济史。"
"辅修过?"林昭冷笑,"那你告诉我,汉代边关一张上等狐皮值多少盐?"
"……四石?"
"错。三石半。"
"你凭什么说三石半?"
"凭《居延汉简》甲附二一编号的买卖契约,白纸黑字写着'狐皮一张,值盐三石半'。你这块简上的'四石'要么是笔误,要么是临时涨价——考虑到悬泉置是驿站,往来商旅多,旺季溢价很正常。"
陆衡挑了挑眉。
他今年二十七岁,某头部投行VP,这次是代表基金会对考古项目做尽职调查来的。身高一八五,长了一张适合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智商和情商都高得让人牙痒,唯一的缺点是嘴太毒。
"行,"他放下咖啡杯,蹲下来凑近那块汉简,"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批简里,盐的价格前后不一致?前一条写'盐一石,值钱六十',后一条写'盐一石,值钱八十'。"
"通货膨胀啊大哥。"林昭翻了个白眼,"汉代边关盐价随季节波动,冬天运输困难涨价很正常——你做投行的连供需关系都不懂?"
"我懂供需关系,但我不确定你这个'通货膨胀'的类比是否成立。汉代的货币体系——"
"停。"林昭举起毛刷,"你再说下去我要用这个刷你脸了。"
陆衡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欠又好看。
他伸手去拿那块汉简想凑近看——
然后林昭也伸手去拿。
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汉简。
简片上方,一枚埋在沙土里、无人注意的铜制构件(后来才知道是汉代烽燧的青铜构件,考古队之前没发现)露出了尖端,在烈日暴晒下带电——
"——靠!"
一道蓝白色的弧光闪过。
林昭只觉得指尖一阵剧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全身过电似的麻了上来。她想抽手,却发现手指像焊在简片上一样动弹不得。
陆衡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另一只手正扶着探方边缘的木桩,那木桩不知为何也带了电,电流从简片传到他手上,再顺着身体一路窜上去——
"林昭!松手!"
"我他妈想松!松不开!"
两人眼睁睁看着电弧在指尖跳跃,像一条蓝色的蛇。
然后——
黑暗。
疼。
浑身都疼。
像被人塞进麻袋里从楼梯上滚下来,又像宿醉三天后被人一脚踹醒。
林昭的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我还没死?
第二个念头是——
怎么这么冷?
她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似的。空气干燥而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渣子。
这不是敦煌。
敦煌七月的天是刺眼的蓝,热得能把人烤化。而这里——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了身下硬邦邦的木板。
木板?
她猛地坐起来。
然后头晕目眩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牛车上。不,不是牛车——是马车,但简陋得离谱,没有车厢壁,只有几块木板钉成的围栏,上面架着一根木栏,活像个——
囚车。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上都打着补丁,布料粗糙得刮皮肤。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手腕上——
她低头,看见了一副木枷。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装饰性的道具,是真的、沉甸甸的、用粗木榫卯钉死的枷锁。脖子和双手被卡在里面,稍微一动就磨得锁骨生疼。
"……操。"
这是林昭此刻唯一能说出的话。
她环顾四周。
自己坐在一列车队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是类似的囚车——不,有些连囚车都算不上,就是几块木板拼的敞篷车斗,里面挤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腕上不是木枷就是麻绳。
车队前后有骑马的兵卒押送,穿着暗红色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盔缨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是——
林昭眯起眼睛。
远处是连绵的戈壁和远山,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段段低矮的土墙,像是烽燧的遗迹。天色灰黄,不是沙漠那种金色的黄,而是——
雪。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不是敦煌。
这不是现代。
这是——
林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学的是秦汉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古代风格的囚车里、戴着木枷、被士兵押送、周围是戈壁和积雪——
"穿越了。"她喃喃自语。
声音在寒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旁边一辆囚车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别说话。省点力气。"
林昭转头。
隔壁车斗里坐着一个白发老人,同样戴着木枷,但神情倒还镇定,只是嘴唇干裂发白。
"老丈,"林昭压低声音,"请问……这是哪里?"
老人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苍狼漠。北境流放道。"
苍狼漠。
林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汉代的流放制度——她当然知道。汉代有"徙边"之刑,将罪犯或其家属迁徙到边关,充作戍边劳力。而"苍狼漠"这个地名——
她记忆里没有。
至少正史里没有。
架空。
这是一个架空的汉代世界。
"姑娘,"老人又开口了,"你是犯了什么事?我听狱卒说,你们这批是京里来的——罪臣家属?"
罪臣家属。
林昭心里一沉。
她努力回想——穿越前最后的记忆是触电,然后黑暗。她不记得自己是谁"穿"成了谁,但"罪臣家属"这个身份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老丈您呢?"她反问。
"老夫……"老人苦笑,"原是陇西郡的教书先生,被人诬陷私通匈奴,全家流放。"
私通匈奴。好熟悉的反派套路。
林昭正想再问,前面押送的兵卒突然回头喝了一声:"闭嘴!不许交谈!"
她只好缩了缩脖子,假装老实。
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冷静。先搞清楚状况。
第一,我穿越了,架空汉代,北境流放。
第二,我穿成了一个罪臣家属,身份是女囚。
第三,周围全是流放犯,处境极度危险。
第四——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
粗布衣裳的口袋里——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硬质的、长方形的、带着圆角的——
林昭猛地低头,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夹层里(她不知道这衣服为什么有夹层,但此刻感激涕零),摸出了一个东西。
手机。
她的iPhone。
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但——
还亮着。
电量37%。
没有信号。右上角显示"无服务"。
但手机还在。
林昭差点哭出来。
她颤抖着点亮屏幕,第一反应是打开微信——当然,打不开。没有网络,微信就是个摆设。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
空的。只有一条她之前随手记的购物清单。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他也穿了呢?
她飞快地打字:
「陆衡?如果你也穿越了,打1。」
发不出去。没有网络。
但她还是打了。
然后她盯着屏幕,像盯着什么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醒。
是备忘录里——
出现了一行新字。
不是她打的。
「1。」
林昭的呼吸停了。
她瞪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然后备忘录又跳了一行:
「你在哪?我在一辆破车上,周围全是囚犯,我是不是穿越了?」
林昭的眼泪差点飙出来。
她疯狂打字:
「我也穿越了!!!囚车!!北境流放道!!苍狼漠!!你穿成谁了???」
对面秒回:
「不知道。醒来就在囚车里。木枷。粗布衣服。旁边一个老头叫我"小郎君"。我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你呢?」
「女囚。罪臣家属。看起来也是十六七岁。操,我们真的穿越了。」
「冷静。先确认信息。你知道穿越到什么时代了吗?」
「汉代。架空的。周围士兵穿的皮甲像汉代边军。地名叫苍狼漠,正史里没有。」
「汉代……我穿越前手里拿的是什么?」
「汉简。你呢?」
「一块青铜构件。然后触电。」
「我也是。同时触电。所以我们的穿越是关联的。」
「废话。不然为什么备忘录能同步?」
林昭愣了一下。
对。
备忘录能同步。
这意味着——
他们的穿越是"绑定"的。
不是各自独立穿越,而是某种超自然力量把他们一起拽到了这个世界,并且保留了某种跨时空的连接。
「这个备忘录……」林昭打字,「是只有我们两个能看见吗?」
「应该是。我试了新建一个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你那边能看到吗?」
林昭看了一眼——备忘录列表里多了一个,标题是「测试」,内容是「如果你能看到这个,眨三下眼。」
她对着空气眨了三下眼。
对面立刻回复:
「看到了。好。我们现在确认了——备忘录是跨时空实时同步的。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时通讯。」
「实时同步?不需要网络?」
「看起来不需要。可能是穿越附带的某种……量子纠缠?」
「你一个投行狗懂量子纠缠?」
「我看过《三体》。」
「……行吧。」
林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手机。有备忘录。有陆衡。
虽然穿成了流放犯,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所以,」她打字,「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活下来。」
「废话。」
「我的意思是——流放道上死亡率很高。我们得想办法活到抵达目的地,然后想办法改善处境。」
「你有什么计划?」
「你先告诉我,你穿的这个身体,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比如——会武功?」
林昭试着动了动胳膊腿。
酸痛。僵硬。但——
似乎确实比她原来的身体更有力一些。她原来的身体是个常年坐图书馆的弱鸡,而现在这个身体——肌肉线条更明显,手掌上有薄茧,像是干过粗活。
「不确定。但身体素质好像比之前好。你呢?」
「我……」对面停顿了一下,「我穿的这个人,衣服内侧缝了一张纸。我刚摸出来的。」
「什么纸?」
「看起来像一封家书。上面写——"吾儿陆衡,见字如面。父获罪下狱,累及全家。你与林氏女同发苍狼漠,路上……"」
林昭盯着这行字。
「等等。」她打字,「这封信里提到了"林氏女"?」
「对。后面半句被血迹糊了,看不清。」
「……我们原来的姓氏。」
「对。」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本来就认识?或者说——我们的家族本来就有关联?」
「看起来是这样。两个罪臣家族,一起被流放。」
林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这个世界的"林氏"和"陆氏"本来就是罪臣,那她和陆衡穿成他们的子女,就不是偶然——
而是这个世界的"林昭"和"陆衡"本来就存在。
他们穿进了两个已有身份的人身上。
「那我们的身份是——」
「从信上看,我是陆家的儿子,你是林家的女儿。两家一起获罪,一起流放。」
「罪名呢?」
「信上没写。但老头的那句'私通匈奴'让我警惕。」
「你是说——反派构陷?」
「大概率。汉代边关流放,最常见的罪名就是通敌。」
林昭咬了咬嘴唇。
「好。那现在的情况——我们都在流放队伍里,去往苍狼漠。路上大概还有多久?」
「我这边押送的兵卒刚才聊天,说还有七天。」
「我这边也是。七天。」
「同步。很好。」
「……陆衡。」
「嗯?」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31%。」
「省着用。备忘录打字费电。」
「知道。你也是。能见面吗?」
「不知道。我在车队中段。你在哪?」
「前段。第三辆车。」
「我在第十二辆。」
「隔了九辆车。路上找机会靠近。」
「怎么靠近?我们戴着枷。」
「木枷。不是铁锁。有机会。」
「……你该不会要越狱吧?」
「不是越狱。是靠近了确认彼此身份,然后制定计划。」
「计划?」
「活下去,翻案,搞事业。」
林昭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投行。」
「彼此彼此。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穿越了还这么一本正经。」
「生存第一。情绪管理是生存效率的一部分。」
「……行吧,陆总。」
「别叫陆总。叫陆衡。」
「好的陆总~」
对面沉默了三秒。
「……到了苍狼漠,你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看我怎么用Excel逻辑改造边关农业。」
「你疯了吧?汉代没有Excel。」
「我有手。可以画表格。」
林昭笑得差点从囚车里栽出去。
旁边的白发老人关切地看着她:"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昭赶紧收敛表情,"就是……想到高兴的事。"
老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流放队伍在黄昏时分停了下来。
戈壁上的日落快得吓人,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天光,后一秒暮色就像墨汁一样泼了下来。
押送的兵卒开始安营。流放犯们被赶下车,排成一列,由两名士兵拿着锁链串在一起——不是每个人单独锁,而是十个人一串,像穿糖葫芦。
林昭被排在第九个。
她低头看了看串在手腕上的铁链,冰凉刺骨。
前面是那个白发老人,后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破布包,里面是半块干饼。
"别乱动,"老人低声说,"晚上他们会解开锁链让你们方便,但天亮前必须回来。跑不了的——这周围全是戈壁,跑出去也是死。"
林昭点点头。
士兵们生起了几堆篝火。流放犯们被赶到火堆旁边坐下,每人发了一块麸皮饼和一碗盐水。
麸皮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腮帮子发酸。盐水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
但林昭还是一口一口啃完了。
她不是没吃过苦——考古田野实习的时候,在工地啃过一个月的冷馒头。但那和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是真的在生死线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35%。省了两格。
备忘录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了一行字:
「吃了吗?」
林昭差点笑出声。
「吃了。麸皮饼。你呢?」
「一样。难吃得我想做空这家食堂。」
「你做空一个汉代军营食堂?」
「我只是表达一下情感。」
「……陆衡。」
「嗯?」
「你怕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怕。」
「真的?」
「真的。我怕死。我怕疼。我怕以后再也吃不到冰美式。」
林昭鼻子一酸。
「我也是。我怕再也刷不到B站了。」
「……你真是。」
「什么?」
「没什么。睡吧。明天想办法靠近。」
「好。」
林昭把手机塞回衣服夹层,缩在火堆旁边。戈壁夜间的温度低得可怕,她把粗布衣服裹紧了一些,缩成一团。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她闭上眼。
活下去。
先活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就被踹醒了。
"起来!上路!"
士兵的皮靴踢在车板上,震得人骨头疼。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冷风一激,瞬间清醒。
她爬起来,木枷撞在车栏上,疼得龇牙。
流放犯们被重新串上锁链,挨个上车。林昭被推搡着爬上第十二辆车,膝盖磕在木板上,青了一块。
队伍开始移动。
牛车摇摇晃晃,比昨天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昭把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偷偷摸手机。
电量33%。
备忘录里已经有一条新消息:
「早。我试了一下,白天备忘录同步有延迟,大概3-5秒。晚上信号好一些。可能和日照/温度有关。省着用。」
林昭回复:「收到。今天想办法靠近你。」
「注意安全。别引起士兵注意。」
「知道。」
她收起手机,开始观察周围。
第十二辆车的位置比较靠后,前面是第十一、第十、第九……
要往前靠,就得在停车休息的时候想办法。
上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歇脚。
士兵们解开锁链让犯人方便。林昭排在队伍后面,假装去远处解手,实际上绕了个弯往前面走。
第三辆车。
陆衡应该在第三辆车。
她走到第二辆和第三辆之间,假装蹲下来系草鞋的带子。
然后她看到了第三辆车里的人。
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俊,虽然蓬头垢面但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不对,不是书卷气,是那种精英感。像把陆衡的脸安在一个少年身上。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林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
那双欠揍的、冷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
是陆衡。
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昭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队伍后面。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看到了。是你。」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比想象中……精神。」
「你也好不到哪去。像个要饭的。」
「彼此彼此。」
「说正事。到了苍狼漠之后怎么办?」
「先搞清楚这个身体的身份背景。信上说我们是罪臣子女,但没说具体罪名和家族情况。」
「我这边有个线索——隔壁车的老头说,我们这批是'京里来的'。说明我们的家族在京城。」
「京城。长安?」
「应该是。架空汉代的长安。」
「好。到了之后,想办法接触其他流放犯,收集信息。」
「你也是。另外——你的身体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特殊能力?」
「比如,这个身体的原主会不会武功?或者有什么特殊技能?」
林昭想了想。
她试着握了握拳。这个身体的手部肌肉确实比她原来的有力,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
握兵器磨出来的。
虎口和食指根部有茧。
握剑的茧。
「我可能……会武功。」
对面沉默了两秒。
「……认真的?」
「不确定。但手上的茧像是握剑磨的。」
「好。这个信息很重要。到了之后想办法确认。」
「你呢?」
「我……」对面又停顿了一下,「我穿的这个人,好像识字。很多。刚才士兵扔了个竹简过来当坐垫,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九章算术》的片段。」
「你是说——这个身体的原主精通数学?」
「或者至少受过良好教育。」
「罪臣之子,受过良好教育……这个家族不简单。」
「对。需要搞清楚。」
「陆衡。」
「嗯?」
「到了苍狼漠,我们得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
「如果我们的家族真是被构陷的,那构陷我们的人可能还有眼线。两个罪臣子女如果表现得太亲近,会引起注意。」
「有道理。那我们怎么联络?」
「备忘录。还有——可以约定暗号。」
「什么暗号?」
「比如,我在食肆吃饭,点了一道'椒姜奶茶',就是在说'有急事'。」
「……椒姜奶茶?」
「汉代有椒(花椒)和姜,可以煮奶茶。虽然听起来很黑暗。」
「你穿越了还想着吃。」
「民以食为天。」
「……行。暗号定了。还有别的吗?」
「再想一个表示'安全'的。」
「……你穿的那身衣服什么颜色?」
「灰褐色。」
「那我穿的也是。那——如果我说'今天风大',就是安全。」
「好。'今天风大'='安全'。'椒姜奶茶'='急事'。」
「记住了。」
「记住了。」
林昭收起手机,靠在囚车栏上。
风确实很大。
戈壁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木栏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她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然后,搞他个天翻地覆。
第七天。
苍狼漠。
远远地,林昭看到了城墙。
不是长安那种巍峨的砖石城墙,而是用夯土垒起来的低矮城墙,颜色灰黄,和戈壁融为一体。城墙上有烽燧,但年久失修,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城门洞开,门口站着几个穿皮甲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流放队伍缓缓靠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羊膻味、马粪味、烟火味,还有某种隐隐的铁锈味。
血腥味。
林昭的鼻子动了动。
这里不是普通的流放地。
这里是一个军事前哨。
车队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押送的军官跳下马,和城门口的守军交接。林昭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隐约听到几个词——
"……三百二十一人……"
"……屯田……"
"……明年开春……"
屯田。
汉代边关的屯田制度——用流放犯和戍卒一起开垦荒地,种粮食供应军队。
也就是说,他们到了之后不是坐牢,而是——
种地。
在边关。
在冬天。
林昭在备忘录里打字:
「屯田。到了之后要种地。」
「知道了。我这边也听到了。还有——"明年开春"这个词出现了三次。」
「什么意思?」
「可能春天有大动作。打仗?征兵?」
「需要警惕。」
「嗯。」
队伍开始进城。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两侧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不是文字,更像是刀痕。林昭眯眼看了看,发现是计数刻痕。
每一条代表一个人。
她数了数最近的墙面。
三十多条。
三十多条刀痕。
三十多条人命。
她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进了城。
苍狼漠城内比她想象的稍微好一点——有街道,有房屋,虽然都是低矮的土房,但至少不是露宿。街道上有戍卒巡逻,有商贩叫卖(西域面孔的胡商居多),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流放犯在搬运物资。
这是一个边关军镇。
半军事化管理的边关军镇。
车队停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已经搭好了几十顶帐篷,每顶帐篷门口都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木牌,写着编号。
"下车!按编号入帐!"
士兵们开始驱赶流放犯。林昭被分到第十七号帐篷。
她拎着木枷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坐了七天牛车,血液循环不畅,差点跪在地上。
旁边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头。
是那个白发老人。
"小心些,姑娘。"他低声说。
"谢谢老丈。"
"不必。到了这里,大家都是一条命。"他苦笑了一下,"老夫是三号帐篷。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好。"
林昭拖着锁链走向十七号帐篷。
帐篷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正蹲在角落里发呆;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比林昭还小,缩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林昭选了门口的位置,靠着帐篷壁坐下来。
木枷还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她偷偷摸手机。
电量27%。
备忘录里:
「分到十七号帐篷。两个室友。你呢?」
「三号。一个老头,一个小孩。」
「那个老头可能就是我遇到的那个。」
「哪个?」
「白发教书先生。姓什么?」
「他说他姓方。」
「对,就是他。方老丈。」
「好。至少有个可信的人。」
「陆衡。」
「嗯?」
「到了之后,先搞清楚我们的罪名和家族背景。这是翻案的第一步。」
「同意。另外——你的武功,确认了吗?」
林昭活动了一下手腕。
木枷限制了动作,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某种本能的发力方式——
「不确定。但感觉……能打。」
「好。这个信息先保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知道。」
「还有——」
对面停顿了一下。
「什么?」
「到了这里,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备忘录同步可能不稳定。」
「为什么?」
「不确定。但昨天开始延迟变长了。可能是距离、温度、或者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因素。」
「那如果断联了怎么办?」
「记住暗号。'今天风大'='安全'。'椒姜奶茶'='急事'。」
「记住了。」
「活下去。」
「你也是。」
林昭收起手机,靠在帐篷壁上。
外面传来士兵的吆喝声、流放犯的哭声、风声。
苍狼漠的第一夜。
她闭上眼。
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搞事业。
帐篷外,风声呜咽,像狼嚎。
林昭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想起了一句话——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是强汉的风骨。
而她,一个穿越来的历史系研究生,带着一部没网的手机和一份备忘录里的跨时空友谊——
要在大汉边关的流放地里,活出个人样来。
等着瞧吧。
她翻了个身,木枷撞在帐篷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隔壁那个年轻女子被惊醒,小声啜泣起来。
林昭叹了口气,低声说:"别哭。会好的。"
年轻女子不哭了,只是颤抖着缩得更紧。
林昭看着帐篷顶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心想——
会好的。
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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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大漠孤囚与备忘录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