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
什么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听着是个年轻女人。
兰清辞发觉自己正处于天地混沌之中,目及之处皆昏黄。不等细想,方才的声音又近了些。
“姐姐……”其声如溪如泉,清澈地流动着。
兰清辞四下环顾却未见人影,心中隐隐有些焦躁。
是谁?
念想一出,似有何人从身前推了一把,兰清辞抵挡不住,仰面跌在一张床板上。她像忽然从无到有获得了一具身体,血肉的厚重骤然覆来,而后觉知自灵台细细流入手脚指尖。
她试图睁开眼。先是黯淡的清灰,随后右前方隐隐若有光。双目寻光而去,望见一个人站在窗前,在满窗的日光中凝出一道阴影。
兰清辞努力偏过头,试着呼唤那人,却发觉自己喉间干涩,话音犹似蚊鸣。
但光里那人竟听见了,回过身来面朝着兰清辞。外头阳光笼在她的脸上,一双杏眸灵动,两颊如脂而泛着清浅的红,原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年。
她看着兰清辞窝在自家最好的那床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望着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道:“你总算醒了,可叫我好等。”
·
半日前。
蹄声踏踏,帷帘轻晃,元州城中走过这样的马车并不稀奇。倒是车后随行的两个婆子、车旁扶车的女使也衣着不凡,可知这一队人马并非来自寻常人家。
扶车的是本州通判府中贴身侍候新妇的春帆,此时正低眉垂首快步走着,忽闻车内“咣当”一声。
春帆一惊,忙凑近窗口问道:“辞姐儿可是磕碰到了?想是车夫赶得太急,我这就去让他慢些……”
“不妨的,我没事。”
一只手探出来掀了窗口帘子一角,腕子上斜斜挂着一只小巧的贵妃镯。
“是这镯子不小心磕到了厢壁。”
“辞姐儿无事便好。”春帆松了一口气。自帘子一角向内瞧,只见得车中人领如蝤蛴,再往上,隐隐两片略施胭脂的唇,那胭脂还是晨间梳妆时春帆亲手点上的。
朱唇微启,兰清辞道:“你都忘了称娘子,仍叫辞姐儿,怎就这样紧张?”
随兰清辞嫁与祁家二年余,春帆平日都改了口唤娘子,但紧张时张口仍是从小喊到大的称呼。
被兰清辞打趣一番,春帆面上微烧,嗔怪道:“还不是辞姐儿……娘子近来总说能听见奇怪的响动,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的,我又始终不解缘由,自觉失职,才一直这般提着心。”
“真是难为你了。”兰清辞轻叹一声,“不过若非近来那些异动,今日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由头跑出来躲懒。”
“这倒也是。难得老孺人应允出门,今儿个娘子既不用晨昏定省,也不必操心府中琐事,实在舒坦。”春帆自是顺着兰清辞说。辞姐儿往日在家,闲了就写字、读书,日日自在。嫁去了祁家,却长久没有笑模样,看着总让人心疼。
想到读书,春帆忽然掩唇一笑,朝马车贴了贴,紧挨窗口悄声道:“娘子,各书舍最新的一批话本子昨儿晚上就已经出了,等这趟走完回府,我就让阿水给娘子送去。”
兰清辞闻言也是一喜,笑道:“这可得多谢你们两个帮我暗度陈仓。前些日子娘亲差人送来的那对碧玉莲花茶盏还搁置着呢,待回去了拿给你们两个吃茶去。”
“这如何使得,”春帆连连摆手,“我和阿水为娘子效力是应该的。”
“哪里和你们客气,这是收买人心。”兰清辞笑得狡黠,也不拐弯抹角,落落大方地明说自己的手段,“你们收下了,才好用心帮我办事,我也才能长长久久地有新话本子看。”
“如此……我自当竭力,阿水更是打小就事事都听我的,我们两个定将娘子的话本子当作天下第一等的大事,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娘子的厚望。”
春帆认真许诺的模样逗得兰清辞掩唇轻笑。
春帆和阿水这条密线定要精心维护,不能出半分差池,要是被老孺人或是娘亲知道了,不仅书没得看,还少不得听些磨耳根子的话、被娘亲点着脑门教育:“我们木桃什么都好,就是看些个外头的闲书看坏了脑子。”
一想起这些,兰清辞便觉得有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包裹住,一点点地收紧,叫她喘不过气。她只得向远处望一望,想些别的来消解这没来由的憋闷。
这个时辰远在宣州任知州的爹爹应当已在衙门处理公务,再过一两时辰,娘亲便会差人来送些吃食,常常是爹爹最喜欢的三鲜鸭子。爹爹公事繁忙,其实并无闲暇再多吃一餐,然娘亲却日复一日地叫人送去,从来不辞辛劳。兰清辞曾问娘亲何必如此,娘亲只道:“你爹爹为民操劳,娘亲为你爹爹忧心,这便是夫妻之道。”
当时兰清辞似懂非懂地听着,直到自己出嫁才有了更深的体会……
一愁未下心头,一愁又上眉梢。兰清辞似是疲累般闭了闭眼,放下了帘子,轻靠在身后软垫上假寐。
·
又行了一阵,马车外已不闻街市喧闹。兰清辞隔着帘子问春帆:“春帆,出城了么?”
“已经出城了,娘子,”外头春帆应道,“约莫再有三刻便到。”
闻言,兰清辞撩开车帘望了望,但见山后袅袅炊烟飘渺于空,如那敦煌飞天臂上挽的轻纱。她略一思忖,扬声道:“停车。”春帆得了令,只当是兰清辞坐久了身子不爽利,当即小跑几步上前,让车夫勒马。
待马车停稳,春帆又掀了帘子将兰清辞扶下来,立在一旁关切地察看她的脸色。
“只是想下来走走罢了,出了门还闷在车里有什么意思。”兰清辞心知这是春帆惯常关心过度,便安慰似的拍了拍她扶着自己臂上的手。
“那咱们是歇一会儿再上路?”
兰清辞摇摇头,转身向车夫道:“劳烦先行前去白长伯家。那边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你们去了自会有人安顿,我随后便到。”又向车后随行的婆子道,“你们也同去吧。”
自是不太合礼数,但这一干人皆无做主的权力,白家庄更是记在兰清辞名下,也就由着她任性。
两个婆子跟着马车再度启程,兰清辞则挽着春帆落在后头信步闲游。
元州尚处中原,城外的山多是石头山,秋冬之际总是一片荒凉。好在时值暮春,树木已经欢快地抽枝长叶好几茬,漫山皆是新鲜的绿意。
“春帆,咱们上山去。我记得山后还有条河,不知能不能一道看看水景。”离了一切束缚,兰清辞一时心情大好,脚步越发轻松起来,春帆都有些赶不上了。
“娘子,等等我……山景水景的又不是兔子,留在此处跑不了,不急于一时……”春帆见兰清辞在前面健步如飞,早就嫌她慢似的松开了她的手,不禁有些委屈,连忙紧赶慢赶追上去。
“春帆!春帆?快来看!”
眨眼间兰清辞已经离春帆数十步远,也不知以往深居府中的娘子怎就走得这样快。
兰清辞扶着道旁的树干,手搭凉棚远眺一阵,又朝春帆遥遥招手。
走近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斜照的太阳如一颗圆润的宝珠嵌在天上,两扇翠绿的山屏并列左右呈合抱状,一条长河自脚下流出,盛了一线晴空,直奔天边而去。河边设了渡口,水面上正有几棹轻舟顺水而下。
碧波微漾间,记忆里今辰与旧日的界限模糊了,兰清辞喃喃道:“春帆,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给你起了这个名儿吗?”
“只记得娘子吟了两句诗,有春字又有帆字,便唤我春帆了。”春帆细细听着,如此笑答。
那时春帆还很小,被牙婆领着一路坐船到了兰家。兰清辞也是个小小的人儿,比她大不了多少,通身却有着天生的贵气,她见了一时愣在原地。
这清贵娘子问她叫什么,笑得一团和气,她心里是有些亲近之意的。因怕自己答不上来显得愚笨,人家就不要她了,忙说自己是坐船来的,就叫船儿。
小清辞歪着头想了想,道:“这是乳名儿吧,本名叫什么呢?”
兰府管家陪在一旁,听她这么问连忙出声:“辞姐儿唤她船儿便可,也显得亲切不是。”
小清辞甜甜一笑:“好,船儿,今后你与我相伴,咱们就是姊妹了!”
年岁稍长,兰清辞才渐渐知道,春帆幼年家中突生变故与娘爹失散,迫于生计才成了给人家做工的女使。她唤船儿到自己房中,说要送她个物什。
小春帆来了,小清辞却只是念了两句诗,道:“从今往后,我可以唤你春帆吗?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喜欢,咱们就一起再想一个……”
“喜欢!喜欢的!”小春帆只管点头。
从那之后,世上没了船儿,多了春帆。
“暄风晓春寒,何时送轻帆。”兰清辞念道,以如今的自己看来,少时之语青涩至极,“春风知晓春寒之冷,便送来了暖意,又是否知道想要远行的人也欲借她之力扬帆远行呢?”
“娘子可是想远游了?今天出来老孺人也没多说什么,回头咱们在她面前多提提,老孺人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的。”春帆看着兰清辞静静地凝望那条河的去处,总觉得她还有别的意思,自己却是参不透的。
闻言,兰清辞回眸望向从小服侍自己的春帆,见她懵懂却又真心替自己着想,便笑了笑:“远游自然也是好的,只是……”
话音未落,空中突然“轰隆”一声炸出一道响雷。明明仍旧碧空如洗,浮云如絮,这雷来得莫名其妙。
春帆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匆忙向亦是有些骇到了的兰清辞道:“娘子,山里晴雨不定,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吧,万一下起雨来就不好了。”
兰清辞定了定神,缓着方才一瞬的心悸,颔首道:“咱们这就走,沿上山时的路回去。”
二人加快脚步原路返回,期间空中又劈下几道雷,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
忽然似有雨打树叶的声响,随后整座山便浸入了细密的雨幕之中。雨点更是不小,毫不留情地砸在二人头上、身上,很快便洇透了里里外外的衣裳。
“辞姐儿!你拉着我的手!”春帆在前面探路,发觉脚下铺路的石板已经开始打滑,连忙回身想馋住兰清辞。
打湿的衣衫、粘腻地附着在身上的头发已经让兰清辞倍感不适,叫她少了许多思考的气力,行动也迟钝不少,转眼间落在春帆身后数步。见春帆穿过雨幕伸过一只手来,她也费力地向前探,想抓住那只手。
不料,刚向前踏出一步,她却如同着履于冰面突地一滑,随即惊恐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直挺挺摔在了石板路上,雨点瞬间毫无阻挡地砸了满脸满身。
“辞姐儿!”春帆瞠目惊呼,也顾不上路滑,手紧紧揽住道旁的树干,奋力向上迈步去够兰清辞。
那厢兰清辞被水迷了眼,看不清周遭又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两脚虽拼命蹬地想要截停,却终是徒劳。腿既无力,她探出双臂欲以手撑地,不想一只手掌竟按入石板边的泥泞之中,终是没借上力,身子猛地一坠,整个人直直向山下滚去。
霎时间天地倒悬,万物混沌。
“辞姐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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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