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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微木引

季娘被文釉叫来的时候正在找季秋,他不见了。

“这孩子,平常不是很乖的吗?”

她拉着守门的大哥问,“你看到季秋了吗?”

守门大哥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嫌弃地别过头,不去看她满是疤痕的脸,“不知道不知道,就那个小傻子,会有谁要?”

季娘忍住眼泪,她还不能哭,她的孩子还没有找到。

“季娘!你怎么不在值班,在这里?”与她共事的小惜叫她,“刚才文釉姑娘叫你过去呢。”

“季秋不见了,你能帮我找找他吗?”主人家的命令不能违背,季娘走之前只好抓住她的手哀求,“你答应我,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快去吧。”小惜叹气,赶她过去。

在门外候着,季娘依旧心事重重,漫不经心地沿着窗户望去,一眼看到赵云壶举的木牌。

“小秋。”季娘呢喃着。

那个木牌季秋一直带在身上,怎么可能会是他的。

她义无反顾地冲进会客堂,一定是他带走了季秋。

季娘跪在地上磕头,“求老爷夫人做主啊!”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宋婉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见过这场面,忙叫人将她扶起来。

“夫人你有所不知,十年前我来到府中时,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这个系在季秋的身上。”她还是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后来,季秋就一直带着这块木牌。”

“而就在前不久,季秋不见了。”季娘哽咽,声音越来越抖。

赵云壶看着意外到来的季娘,咬牙切齿地将木牌直接砸下,然后晕了过去。

回过神来的众人尖叫着去扶,“赵大少爷!”

卞海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够了!”

“安静!”他站起身吼道。

叫喊声,议论声和哭声停滞,卞海升终于喘过气,扶着心口靠在椅子上。

宋婉察觉到他状态不好,不敢吱声,温顺的在后面帮他揉压着太阳穴。

照妄虚与乌朔在一旁看戏,“他的状态不对。”

“你看出来了?”乌朔不紧不慢地将视线从卞海升转到赵云壶,“这人真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照妄虚反问。

“我探查过,原来的赵云壶被禁锢在银盏里,不可能是他。”照妄虚思索着走到赵云壶身旁。

“说明另有其人。”乌朔低声说着,两人对视,不动声色。

刚刚晕过去的赵云壶醒过来了。

他的眼神呆滞,回神后,看到一旁的照妄虚被吓得直往后爬,“不,不是我干的。”

季娘见他变了副嘴脸,动作迅速,将木牌捡起,仔细检查有没有被砸坏。

她见木牌没有裂痕,松一口气,抱在怀里,质问赵云壶:“季秋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赵云壶闻言,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躲在后面的卞云之缴着手指,望向卞海升,用口型哑声问:“怎么办?”

卞海升刚缓过来,看到儿子的话,差点被气晕过去。

他用力拍打在椅子的把手上,恨铁不成钢,用唇语骂,“能不能跟你的哥哥学学,不成器的东西。”

不用说,季秋这件事肯定是他干的。

宋云添想安抚他,刚伸手,被一巴掌拍开。

“谁要你管。”卞云之躲开一步,看着自己的手,又有些担心。

不,不该是这样的。

云添哥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迁怒。

另一边,不管季娘如何哀求,赵云壶都只会说不是他干的。

乌朔不忍心,将季娘稳住,“冷静下来,也许真的不是他做的。”

季娘的眼睛完全哭红,心里是百般忐忑,生怕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测。

赵云壶被吓得鼻涕都流出来了,也不顾得上檫,从地上爬起来又要跑。

有了前车之鉴,照妄虚对他可是严防死守,立即就抓住了试图逃跑的赵云壶,“跑什么?让你走了吗你就走。”

他将赵云壶甩回了地上,哐当一声,发出一声惨叫。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推开,也不再一口一个赵兄的叫着。

“来吧,说说怎么回事。”照妄虚取出“识妄”,往地上一插。

小光球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

赵云壶一抖,张嘴刚想说,却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紫,浑身都动不止,挣扎不停。

“救……救我……”

许是见事情闹大了,快要出人命,不少胆子小的全跑了,会客堂里面空了不少。

这里还是卞家的地盘,赵家大少爷可不能死在这里。

卞海升强打起精神,让人去叫府医,自己只吃了一颗药丸。

季娘见赵云壶那样子,也害怕得不行,拉着乌朔开始讲述手里的木牌。

“我不知道我们来自哪里,这个木牌是我们唯一找到家的机会。”

乌朔耐心听着,招呼着照妄虚也过来,“应当就是那位叫季秋的少年。”

照妄虚蹲下身,“可以同吾说说,他的生辰八字吗?”

季娘眼睛一亮,没有犹豫,一股脑就全部说了出来,“贵人有办法吗?”

“虽尚不精通,简单的方位卜算可以一试。”照妄虚取出八卦镜,咬破手指,将季秋的生辰八字写入其中。

八卦镜闪烁一下,没有响应。

“怎么会?”季娘跌落在地,“我不会记错的,之前找人摸过骨,是这个时间。”

“无妨。”乌朔安慰她,“总有办法找到他。”

季娘握着木牌,贴在脸上,就像孩子和她还在一起。

“可以把这个木牌借我一用吗?”照妄虚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有了别的方法。

季娘找了好久好久,一直不见人影,她只有凡心境,不能使用灵力。

“真的可以吗?拜托你了。”季娘将木牌递出去,依依不舍。

“放心,只是暂借一用。”照妄虚用灵力从木牌中引出一缕气,“这个木牌孩子是一直戴在身上只有?”

“是,我没有让他取过。小秋很乖,不让他做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做。”季娘抹着眼泪。

“吾明白了。”

木牌中引出的气混合着许多人的气息,一部分指向在场的季娘与赵云壶,剩下的分为两股,一股流向卞府的西侧,一股遥遥飘向远方。

“找到了。”照妄虚用灵力顺着最浓厚的气息游动过去,“应该就是他。”

季娘睁大眼睛,释然的笑了,“太好了太好了,感谢恩人。”

她对照妄虚重重一拜,泪花盛在眼眶,激动万分。

赵云壶挣扎半天,眼珠子瞪出来,死死盯着照妄虚和乌朔,“怎么可以……”

话还未说完便又晕了过去,只是这次周围的人都不敢围上来关心他了。

照妄虚用脚踢了踢他,一动不动,轻嗤一声,“走吧,不用管他。”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座一声不吭的卞海升,对季娘和乌朔说:“有人通风报信,赵家来人了。”

如果继续截拦赵云壶,绊住脚是小事,但现在的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是被下了禁言咒吗?

照妄虚眯眼思索,还未迈出会客堂。

“慢着。”赵家长老脚下生风,赶上了,拦住三人。

“我家大公子现在不省人事,三位就这样走了?”赵家长老示意小厮去扶赵云壶,自己掌心中蓄力,随时准备打出去。

“他自己晕的,与吾何关?”照妄虚不吃压力,迈步向前走两步。

一个火球迎面砸来,照妄虚挑剑接下,将其反击向赵云壶。

长老能不能接住自己的火球另说,但现在的赵云壶可是一定不能。

赵家长老愣了一下,“你怎么敢!”

他闪身到赵云壶身前,硬接下来。

“得罪赵家对你们可没有什么好处。”

一直不说话的乌朔站出来,“我留在这里,让他们走吧。”

照妄虚看他,他遥遥头,低声说:“世家之间闹得太难看,乌家也不好交代。”

乌朔坐回座位,慢悠悠地喝一口茶,笑眯眯地,“我们聊聊吧。”

“哼。”赵家长老一甩衣袍,大刀金马地坐到座位上。

照妄虚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季娘,“我们走吧。”

二人走后,气氛愈加焦灼。

赵云壶已经被小厮架着候在赵家长老后,半死不活,又被喂了一颗药丸。

“乌家少爷来落枢,就是来为难我们赵府的吗?”赵家长老沉声,脸色难看,“是不是当我们赵家好欺负?”

乌朔微眯眼,分毫不怕他,“赵家公子自己做错了事,与我何干?”

“你问问在场的人,我们何时碰过他。”

“我们少爷品行端正,礼仪得体。岂能由你空口污蔑。”赵家长老明显不信,眼里压着火。

这时,一位少年好心地说了一句:“赵兄拿了一块木牌,说是自己的,被人拆穿后就直接倒地上了。”

赵家长老不以为然,冷嗤一声,“黄口小儿,不就是一块木牌,不是他的还能是他偷的?他想要多少,赵家都能给。”

宋云添拉住还想说话的少年,对他摇头,打手势让他不要去掺和。

“我奉劝你一句,与其在这里纠结他是不是被冤枉,不如先把你家少爷带回去救治救治。”乌朔微笑着提醒。

赵家长老装作没有听见,谁在意赵云壶的状态,只要没死,他能交差就可以,更重要的是从周山乌家咬下一口肉。

两人对视,眼里都冒着火花。

另一边,二人出会客堂后并不顺利。

卞云之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跟在了他们身后,“你们是去找季秋吗?”

他挡在前方,渐暗的天色遮住他的眉眼,神色不清。

见来者不善,照妄虚拔剑出鞘,随时准备反击。

季娘拉住他的衣袖,上前一步,“二少爷,你之前与季秋一向交好,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自从她来到卞府后的十年,她与二位少爷相识,受了不少照顾,她看见的少爷不可能是一个坏人。

卞云之抬头苦笑,“知道又如何?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我平常照拂你们不少,可他做了什么?”卞云之望着季娘的眼睛,“他毁了母亲亲手给我织的剑穗。”

“不可能!”季娘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小秋很乖的,一定不是他做的。”

卞云之挣脱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了解小秋,他什么都不懂,不可能是他。”季娘犹豫着,收回手,偷偷将木牌绕到背后,递给照妄虚,“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不能让他们两人打起来,她拖住卞云之,让照妄虚先走。

照妄虚接过,刚想说他可以直接将卞云之敲晕,但看到她哀求的眼光,叹口气,消失在原地。

弦月初升,赏花的喧哗声褪去,白月倒映着落枢城中零星的几盏灯火。

在卞府漆黑的西南角,透亮的月光钻进了一间废弃柴房的小窗,轻抚着瘦小孩童的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带来了唯一的光亮。

季秋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接住纤软无尘的雪,他微微蜷缩手指,手中的雪就染上了黑红色。

他的手已经被冻僵了,受伤的地方早已失去知觉,连雪的凉意都无法察觉,只知道那是漆黑中的一片白。

季秋轻轻地呼出一口热气,恰好一瓣梅花落入了掌中雪。

他张开手掌,雪零零落落地从指缝中缓缓撒落,只留下那抹艳丽的红色。

“好看……,娘……会……喜欢。”冻红的脸已经麻木,他一抖一抖地牵动嘴角,发出微弱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红梅,将它们藏在了墙角的一块破旧的布中。

季秋拢了拢衣袖,倚靠着柴堆缓缓蹲下,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他好想娘亲。

季娘会让他枕在她的膝上,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另一只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一首很好听很温暖的歌谣。

所有的疼痛在那一瞬间,都化作泡影,他会在娘亲的怀中,做一个美梦。

而不是现在这般。

季秋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睛遥遥望向窗外的天空。

细细的雪线暗藏着柔软的月华,像印着花镶有银丝的薄纱。

这片纱不应该出现在未掌灯一片黑夜还溢满腐木气味的废弃柴房中。

季秋被那月纱吸引,满眼惊艳。

这时,门被静静地推开。

一位身形欣长带着幂篱的青年背着月光走进了柴房。

他转身掩上门,抵挡住外面愈渐凶猛的风雪,房间在一阵短暂的喧嚣后再次安静下来。

青年一抬手,一个光球浮现在半空中,照亮了整个柴房。

那月纱被光球压制,瞬间失去踪迹,如同做的一场美梦。

季秋发现注视着的月纱不见了,悠悠转过头看向青年。

他取下幂篱,露出一头如漆长发,拢在缥色的发带中,一双紫眸在光的照射中熠熠生辉,肤若凝脂,看着清冷至极。

但是他那双微敛的狐狸眼,和右眼眼尾格外显眼的红痣,如同那私藏的红梅一般,又平添几分艳丽。

来者就是找来的照妄虚。

他身着天青色的长袍,月白腰带掐着细细的腰,外袍是嵌有银丝的薄纱,恰似刚刚的月光。

雪伴红梅,月隐青衫。

照妄虚向季秋伸出手,注视着幼小的孩童,眼中的光影盛着季秋这一个人。

“吾名照妄虚。”

“无心之人,你可愿拜吾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