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轻轻地铺满街道,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扫雪人拿着扫帚,沙沙地响。
乌朔推开门,照妄虚正在看书,季秋坐在他身旁,大概是看不懂,偷瞄几眼后,在低头偷偷地玩手指。
“卞云斐到了。”乌朔侧开身,露出后面的卞云斐。
卞云斐作揖行礼,“不知你找在下何事?”
他抬头看见季秋,目露惊讶,“小秋?”
“云斐哥。”季秋看到哥哥,开心地打了声招呼。
他站起来想跑过去,回望一眼照妄虚,又坐了回去,他想待在漂亮师父的身旁。
卞云斐在身上翻找一番,找到一袋梅花糕。
他如今依旧远行,还未回府,身上备着不少吃的。
还在卞府时,卞云斐便常常带些吃的给季秋。坐在那里的季秋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就要抱他的大腿。
但卞云斐没有直接给他,而是递给了乌朔。
乌朔笑着接过,“不必如此生疏,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害他。”
说着,他将梅花糕递给季秋,“吃吧。”
季秋满脸兴奋的接过,大口吃起来,基本上是一口一个。
照妄虚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里饿着了,心里面却是把他每日的饭量再提升了一碗。
卞云斐见乌朔没有检查,笑着说:“既然如此,我们坐下说吧。”
看来,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
可以接下来的合作了。
照妄虚摆摆手,让乌朔先带走季秋,他们要谈正事了。
“不,我不走。”季秋这几天都和照妄虚待在一起,他舍不得。
“乖。”照妄虚语气软下来,“等会我再来找你玩。”
“走吧。”乌朔牵起他的手,将他领走。
“九个月前,赵云壶建立松玉会这事,你知道吧?”照妄虚观察着他的细微表情。
卞云斐眼神飘忽,“为什么会问这个?”
照妄虚放下书,坐直身体,“你对赵云壶这个人了解多少?”
“赵家大少爷。墨家还在时,我们三家就经常一起玩闹。”卞云斐低头,手按着腰间的长笛。
“没有其他的?”
“没有。”卞云斐答得很快。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你不加入他的松玉会?”照妄虚反问。
卞云斐一噎,长叹一口气,“你们在调查他?”
“有什么问题?”照妄虚靠回椅背。
“那你们一定知道了吧。”卞云斐放下手中的笛子,抬头看他,眼神坚定,“松玉会不是赵云壶的,现在的赵家大少爷也不是赵云壶。”
“你果然知道。”照妄虚笑道。
卞云斐苦笑,幼时的玩伴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怎么会无法察觉。
“云壶他性格内向,一向喜欢待在房内研究字画。这一年间,他却再也没有碰过字画。”卞云斐看向窗外,“反而经起了商。”
照妄虚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赵家的商铺前人头攒动,不少伙计扯着嗓子吆喝。
敲门声响起,乌朔独自一人回来,“小孩子已经睡了。”他笑着站在一旁。
照妄虚点头,“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赵云壶了,没有想过要拆穿他吗?”
卞云斐笑着摇头,“我想过,但是每当我说出拆穿他的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变得听不见我的声音。”
照妄虚低头沉思,或许和易人背后存在的东西有关。
“你没有同你的父亲说过这件事吗?”乌朔开口。
“说了,但是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卞云斐低下头,又拿起长笛开始把玩。
照妄虚注意到他的动作,“这长笛是?”
“这是我的表弟打造后送给我的。”卞云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是唯一一个能听到我说出那些话的人。”
“他是谁?”照妄虚想起会客堂中那位同样把玩笛子的少年。
卞云斐神色有些犹豫,双手握住长笛,长叹,“我的表弟是墨家的人。”
“墨家?”
墨家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
“当时墨家为何被流放?”照妄虚问道。
卞云斐摇头,拒绝回答,“恕我无法告知。”
在一旁的乌朔突然开口,“赵家和卞家都参与了这件事吧。”
他笑眯眯的看着卞云斐,好像知道一切。
卞云斐神色出现细微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掩盖下去,“我不知道。”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我想我们今日的合作,或许就到此为止吧。”乌朔说着,双手做出送客的手势。
“这……”卞云斐在犹豫,就算作为同辈少年中最可靠的哥哥,他也只刚刚及冠不久。
各大家族对于之间的各种斗争,一直是三缄其口,禁止对外声张。
“你如今不回卞府,是卞家出了什么事吗?”乌朔继续引导。
卞云斐低头,像是下了决心,“这事还要从三家之间的过往说起。”
落枢地处北方,原本只是一片荒野,是朝廷派出命官,负责管理当地流浪的难民。
来的正是墨、卞、赵三家的祖先,他们划分土地,对落枢进行管理,还将落枢红梅引向九州,打造出名声。
所以,落枢的三家相比其他地方的官员,手中掌握着大量的商业链。
但资源是有限的,到后期,三家开始明里暗里的争斗。
墨家有着自己独特的机关打造技术,稳坐三家之首。
但卞家和赵家并不甘心,于是他们联手设计了一个局。
墨老膝下有三子,大子与二子不学无术,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勾栏听曲,沉迷于红帐之中。
而三子天赋却极高,精通各种机关,但朝廷的一纸点召,墨三子便成了一名灵官,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家。
但墨家的传承不能断,于是墨老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墨三子的儿子身上。
让人欣慰的是,这个孙子也如同他的爹一般争气,一点就通,墨家的地位依旧坚不可摧。
“所以,卞家和赵家便联手制造了一场意外。”卞云斐握着长笛的手爆出丝丝青筋,“墨三子在游历时遭人袭击,‘意外’离开了人世。”
“但此事还没有结束,他们又设了一场局,让墨长子入局,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原本是要株连九族的,但皇帝感念墨家祖先做的贡献,最终只是让他们流放边疆。”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讨厌他的父亲。
卞云斐察觉自己的手过于用力,立马松手,轻抚长笛。
“我的父亲,就是整件事的主导者。”
他说不出口,自己的父亲干了一件坏事。
但是他自己也是受益者,如果墨家的光环依旧在,他不可能拿到这个落枢第一公子的称号。
乌朔点头,看着他继续说道,“那么现在两家互相制衡,卞家家主有有何打算。”
卞云斐陷入沉思,他好像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二十年的培养,他成了世人口中的翩翩公子,绝世奇才,却成为了家族里的心腹大患。
他无奈摇头,“此事我尚不清楚,但我知道,父亲节让我离开前,去过赵府一趟。”
引出想要的话题,乌朔适时沉默,静静倾听。
照妄虚看了一眼乌朔,什么也没有说。
他好像瞒了自己不少事。
“虽然我每次试图和父亲说,赵云壶不对劲,他都无法正常听到。”卞云斐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这件事。”
“那次赵云壶设宴,我与胞弟回到府中时,父亲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同他说了松玉会的事,但是我和胞弟都没有选择入会。”
“他只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卞云斐说完,抬头看向照妄虚,“他那时候就知道,松玉会有问题。”
“说了这么多,不如直接讲讲重点。”照妄虚估摸着时间。
“你知道所谓的‘补灵’吗?”
卞云斐果然知道。
“根据其他好友说,‘补灵’是赵云壶对会内成员的一种恩赐。”他说,“会内成员缴纳一定数额的银两,可到赵府中进行‘补灵’。”
“‘补灵’后,他们有的人跨越一个小境界,而更大多数的只是说感觉浑身清爽。”
所谓的‘补灵’是真的能提升境界?
照妄虚托着下巴摇头。
不对,或许只是一个假象。
世人大多都以为境界是唯一的判断标准,但是其实不是的。
落枢城中境界达到善心境的人不少,但是有多少人能像赵家长老那般使用术法?
想起这事,照妄虚开口问:“你们会使用术法吗?”
“术法?”卞云斐感到吃惊,“不会。说来惭愧,卞府府中并未储存任何术法,之前的墨家倒是藏有不少。”
照妄虚眯眼,看来卞家家主对他的这个长子隐瞒了不少。
不过看当日会客堂内卞海升的表现,他本人应该的确不会术法。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照妄虚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加入松玉会,去查一查‘补灵’一事。”
卞云斐虽然对于卞府的事并不清楚,但论起与其他世家子弟的关系,有着精心打造人设的他,拥有不输于任何人的人脉。
“还有一事。”照妄虚想起他胞弟阻止他去找季秋的事,微微皱眉,“卞家里面的秘密,可能需要你回去查查。”
“同时,小心你的弟弟。”
“家弟性格顽劣,可是做了什么事?”卞云斐将长笛别入腰间,问道。
他托宋云添照顾着卞云之,按理说他应该闹不了什么大事。
“主观没有,但不排除其他。”照妄虚提醒。
“好。我便先回去看看。”
回去也好,去见见他吧。
他刚站起身准备告辞,照妄虚将他拦下,“且慢,还有一事。”
……
等卞云斐走后,照妄虚只问了乌朔一句话,“小光球还没有回来吗?”
“尚未。”乌朔答道,恭敬地站在一旁。
“也好。”照妄虚低头,拿起书再次看了起来,没有开口让他走,也也没有让他留在这里。
乌朔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他知道的事再多,也只是一个废人了。
照妄虚没有回应,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卞云斐离开客栈,回到了临时找的住处。
“小公子回来了。”大娘抱着一盆衣服穿堂出去正要清洗。
卞云斐带着银质面具,微躬身,“多谢大娘关心。”
“明日我就要离开了。”他说道,眼神虚化,还是有一点害怕呀。
“这么快?”大娘说着,忙放下盆,“那你银子给多了呀。等着哈,我找给你。”
“不必。”卞云斐后退一步,“大娘对我关照良多,云某感激不尽,大娘且收下吧。”
“行。”大娘也不再纠缠,抱着木盆离开了。
见她离开,小院中没了人。
卞云斐拿起长笛放置在唇边,吹奏起乐章,灵力蔓延,牵动另一边的长笛发出共鸣。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一个人影嗖地出现在面前,“你何时回来的?”宋云添拿着长笛,一脸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