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掀起帘子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
“姑娘，族学那边贴了告示——三日后要办文会。“
顾蘅从崔先生那本批注中抬起头来：“文会？什么文会？“
“崔先生发的，说是秋日文会，各房学生都要参加。不分嫡庶，每人至少交一首诗或一篇文章。“青萝把纸递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夫人那边也知道了，让人传话说'正好看看姑娘们学得如何'。“
顾蘅接过告示，目光扫过。
告示写得简单：三日后辰时，讲堂集合，题目当场公布，不限体裁。
不分嫡庶。
这四个字，在族学的日常里几乎不会出现。
嫡女坐前排，庶女坐后排，连进门的顺序都有讲究。
崔先生特意写上“不分嫡庶“，倒像是在说——这一次，只看才学。
“姑娘，您去不去？“
“告示都贴了，能不去么。“
青萝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顾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上次嫡母敲打的话还在耳边——“别让母亲失望“。
这次文会要是再出风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抄本，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
崔先生的批注里有一句话：“士之致远，当先识器。器不利，则虽有利刃，亦无所施。“
一个人要走得远，先要认清自己的器量。
她的器是什么？美貌会老，女红不过锦上添花，嫁人不过是换一处内宅。唯有才学，是别人拿不走的。
“我去。“她说。
三日后，辰时。
族学的讲堂比往日热闹得多。两排窗子都撑开了，秋日的阳光大片地涌进来，照得满堂明亮。
堂前临时加了几张条桌，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砚台。
嫡女们坐在前排。顾婉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金褙子，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郑重得像赴宴。
她身边坐了几个旁支的嫡女，簇拥着她说话。
“大小姐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可不是，论诗才，满族学谁能比得过大小姐。“
顾婉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淡淡：
“不过是崔先生一时兴起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比试。“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顾蓉坐在她旁边，月白色绣兰草褙子，安安静静地翻着一卷书，像是没听见那些奉承话。
庶女们坐在后排。顾蕙紧张得一直在搓手指：
“阿蘅姐，你说题目会不会很难？我连韵都押不好。“
“别怕，尽力写就好。“
“你说得轻巧。你是有真本事的，我——“
顾蘅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怕，待会儿先想韵脚。韵定住了，诗就稳了一半。“
顾蕙眨了眨眼：“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蕙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旁支的庶女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们说，大小姐今天会不会为难人？“
顾蕙撇了撇嘴：“她不为难人才奇怪呢。“
“噤声。“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
崔先生走了进来。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堂下，开口道：“今日文会，没有考核，没有功课。只是诸位同窗切磋学问的场合。题目只有一道。“
他顿了顿。
“以'竹'为题，诗、赋、文皆可。一炷香为限。“
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竹？这题目也太老了。“
“越老的题越难写新意，你没听人说么，咏竹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管它呢，凑一首交差就是了。“
顾蘅没有动笔。她望着窗外。
讲堂东侧种着一丛竹子，是建族学时就有了的。
秋日的竹子笔直地立着，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
竹竿笔直，节节分明，一根一根立在阳光下，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挺拔的姿态。
她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蘸墨，落纸。
她写得不快，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行行清秀的字。
“阿蘅姐已经在写了——“顾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一个字还没想出来呢。“
“别着急，还有时间。“顾蘅笔下没停。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香炉里的香还剩一小截。
过了一会儿，香烬落尽。
崔先生将所有诗文收上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堂上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嫡女们的作品他看得很快。
大多数是“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虚心应有节，高洁自无尘“，辞藻华丽，但不出意料。庶女们的作品也差不多。
他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看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间几排，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顾蘅那首，念给大家听听。“
堂上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惊讶的、好奇的、等着看好戏的。
顾蘅怔了一瞬，站起身来。
前排有人转过头来。是顾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硌在了脚底，不算疼，但让人不舒服。
顾蘅没有看她。她开口念道：
“不争桃李艳，独立岁寒中。有节空含翠，无心自引风。
影疏偏映月，声细却惊鸿。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
念完最后一句时，堂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
“最后两句真有意思。“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这是写竹还是写人？“另一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
“嘘——别说了。“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荡开一圈，又很快收住了。
崔先生没有点评。他把那张纸收进袖中，只说了一句：“都散了吧。“
文会散场。
嫡女们簇拥着顾婉往外走。顾婉经过顾蘅身边时，脚步没有停，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可顾蘅注意到：她擦肩而过时，袖口攥得紧紧的。
顾蓉走在后面，经过顾蘅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蘅姐儿那首诗，写得真好。“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夸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顾蘅微微欠身：“二小姐过奖了。“
顾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顾婉。
顾蕙从后面追上来，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阿蘅姐！你听见了吗？崔先生让你当众念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那张脸一直板着，可从没在课上夸过谁。你那首诗写得真好，'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大小姐的脸都绿了！“
“四妹妹，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顾蕙压低声音，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是没看见，你念诗的时候，大小姐那神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顾蘅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蕙举起双手，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可是阿蘅姐，真的解气。你不知道，她在背后说过你多少回。“
“四妹妹。“
顾蕙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顾芷跟在后面，脆生生地接了一句：“阿蘅姐写的诗真好听，我背都背下来了。“
顾蘅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背下来了？“
“嗯！“顾芷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背了起来。居然背对了大半，只有中间两句颠倒了顺序。
“五妹妹记性倒好。“顾蘅说。
“阿蘅姐教的，我都记得。“顾芷仰起脸，笑着。
顾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走在回廊上，秋日的风穿过廊下，吹得衣袖轻轻飘动。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青萝迎上来，声音压得低，“我都听说了。四姑娘方才路过时说，您今天在文会上写的诗，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大小姐的脸色特别难看。“
“青萝。“
“……奴婢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青萝敛了敛神色，嘴角还是翘着的，“可是姑娘，奴婢就是替您高兴。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人知道您的本事了。“
顾蘅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姑娘——您不高兴么？“
“高兴。“顾蘅的声音很轻，“但高兴之后呢？“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文会的事，夫人一定已经知道了。“
青萝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夫人会叫您去的。“
“去就知道了。“顾蘅打断她，语气平静，“左右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青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姑娘——要不奴婢陪您去？在外面等着也行。“
“不用。你在院里等着就好。“
“可是——万一夫人为难您——“
“放心。“顾蘅的声音很平静，“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至少现在不会。“
青萝还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重，稳健，不是年轻丫鬟的步子。
顾蘅转过头。
周嬷嬷站在院门口。一身靛蓝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蘅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院里的风忽然停了。槐树叶子一动不动。
顾蘅站了片刻，拢了拢衣袖，声音平静：
“有劳嬷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