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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暗示

天刚亮透,青萝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要把头发抿上去,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笃——笃——笃——

顾蘅坐在窗前。

她一夜没怎么睡,这会儿太阳穴还有些发胀。听见那敲门声,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萝回头看她一眼,放下梳子,快步去开了门。

片刻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周嬷嬷来了。说夫人请您去正院说话。”

意料之中的事。

嫡母昨日在廊下说的那句话——“大小姐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就该一个一个安排她们了”——她从昨晚一直想到现在。

该来的总会来。

顾蘅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吧。”

正院里安安静静。

丫鬟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廊下的桂花已经谢尽了,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上苦苦支撑。

周嬷嬷领着她穿过穿堂,在正房门口站定,通传了一声。

“进来。”

嫡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顾蘅跨进门去。

嫡母歪在罗汉床上,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看着比昨日随意了许多。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见顾蘅进来,放下茶盏,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蘅姐儿来了。坐。”

顾蘅依言行礼,在锦杌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她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嫡母没有急着说话。

她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茶沫,又放下。盖碗在瓷沿上碰出清脆的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小姐的事,你昨日也看到了。”嫡母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裴家的聘礼我过了目,都是好东西,配得上咱们婉姐儿。等开春过了门,也算是门当户对,两姓之好。”

顾蘅垂首:“是。”

“大小姐定了亲,府里的一桩大事就算落地了。”嫡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了。”

顾蘅的指尖在膝上微微一收。

嫡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随口提起:“蘅姐儿,你是府上的庶长女,年岁也到了。你的婚事,我心里已有了一些打算。这几日你且在院中安分待着,回头有了眉目,我再与你说。”

话说得风轻云淡。但顾蘅的后背微微一凛。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全凭母亲做主。”

嫡母看了她一眼,面上笑意深了几分:“你素来懂事。我就知道,跟你说话是最省心的。”

然后又问了几句家常——这几日睡得可好?有没有缺什么东西?读书累不累?语气始终温和。

顾蘅一一答了,声音恭谨,神色如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嫡母终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歇着吧。回头有事,我让周嬷嬷去叫你。”

“是。”

顾蘅起身行礼,退出正房。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地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风吹了吹脸。

周嬷嬷从她身边走过,脚步轻轻,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顾蘅知道,刚才那番话,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正院。嫡母要在什么位置上、用什么态度来待她,周嬷嬷和她手下的人,心里都会有个数。

她加快脚步,往庶女院走去。

回到院中,青萝正站在廊下搓着手等她。

“姑娘,夫人说什么了?”

顾蘅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在窗前坐下。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萝。”

“奴婢在。”

“老张头那边——今日还能去吗?”

青萝愣了一下,点头:“能的。奴婢今日就去。”

“先别急。”顾蘅叫住她,“你先去正院那边打听打听,这几日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府上走动。外院的管事、门房那边,都问问。”

青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惑,没有多问:“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出去了。

顾蘅独自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边。

一直到午后才听见青萝的脚步声。

顾蘅抬头,看见青萝推门进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姑娘——”她压低声音,“奴婢问了一圈。门房那边说,这几日府上没有生面孔来,倒是夫人娘家那边,前两日来了个管事,送了些东西,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顾蘅的眉头微微拧起。

娘家那边——裴家的人。

嫡母的“打算”,会不会跟裴家有关?可嫡长女已经许给了裴家二房,裴家还能有谁?

她想了想,又问:“那个管事,是裴家哪一房的?”

青萝摇头:“门房的小厮也说不清,只说是夫人娘家的人,送了礼就走了,没多待。”

顾蘅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明确的信息,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嫡母已经开始物色了。

“老张头那边呢?”

“老张头今日当值。奴婢还没去找他,先回来跟您禀报。”

顾蘅点了点头:“先去歇一歇,喝口水。晚些时候再去,别让人注意到。”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倒水去了。

傍晚时分,青萝从门房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姑娘——”

“怎么说?”

青萝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张头说,门房的旧册子确实只有一本,就是被拿走的那本。但他说,账房那边每年也会记一本流水账,上面记着府上所有开销往来——谁来过、赏了多少、住了几日,都记在上面。”

顾蘅的心跳快了一拍。

“账房的册子,谁管着?”

“说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姓郑,在顾家干了十几年了。”青萝顿了顿,“老张头说,那位郑先生是个老实人,只管记账,不管别的。但他手里的册子,每年一本,从不缺漏。”

顾蘅攥紧了手指。

账房的流水账。比门房的访客名录还要详细。如果能拿到那几年的账册……

“郑先生那边,能搭上话吗?”

青萝想了想:“老张头说他每日傍晚都会去后街的酒馆打二两酒,独来独往。旁的,老张头也不清楚了。”

顾蘅没有再问。

她心里有了数。

窗外,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轮廓。

顾蘅坐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

嫡母今日说了“打算”。账房那边有她需要的旧册子。面生人还在暗处,不知是谁、为谁办事。

三件事,像三根线缠在一起。

她得一根一根理清。

……

她闭上眼,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想太远了。先走好眼前这一步再说。

她睁开眼,叫了一声:“青萝。”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后街那家酒馆附近守着。不用接近郑先生,只需看看他每日什么时辰去、待多久、跟什么人说话。”

青萝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一夜无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