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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波

说实在的,刚开学,班上的人互不相识,矛盾纠纷什么的也应该是日后才会爆发。报道那天,余希玦就粗略观察过,四十多张桌椅坐得满满当当,新面孔、新身份、新环境,一切都透露着“重新开始”的意思,没有人会想在第一天就惹出什么事情来。她还觉得这绝对是一个积极向上,基本上没有什么奇怪事情的好班级。

可是没想到,矛盾第二天就找上门了。

一进门,余希玦就看到乌泱泱的一圈人围在一起,圈子中心是一男一女,男的皱着眉头,女的双手插兜,中间还隔着一条楚汉分界线,似乎在对峙。教室里的同学们大都在围观,获得最佳观影体验的同学直接扭过身体转过头来吃一线瓜,有的同学凑到旁边的同学小声讨论,有的同学一直在放书包,嘴里还念念叨叨说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头却一直转过来看,还有的同学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似乎在烦心什么事情。

通过询问周围的知情同学以及自己的观察,余希玦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熊碧是按照成绩和“简历”来选择班干部的。

班长是高考考的最好的,其次就是副班长,然后就是学习委员。而纪律委员、劳动委员等等职务是看“简历”,课代表看单科成绩。

官子诚作为班长,成绩自然是最好的,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他今年的高考分数超一本线近二十分,只要志愿报得好,就可以出省上一个不错一本。

可是他来复读了,他考上了大学却没去上。

和他发生争执的女同学是副班长李淑媛,她单纯是不理解对方放着好端端的康庄大道不走,脑子似乎进水了,非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选择复读,觉得浪费家里的钱和他自己的时间精力。

但重点不在这里,而在于他们两个人似乎认识了很久,关系亲密,一直在同一个班。

当初报志愿的时候还说自己考这么好不会去想不开复读,结果俩人在0班相遇了。

最让李淑媛难以接受的是,暑假时官子诚说自己要准备准备,八月中旬就要去上大学了!

现在这算什么事啊?

其实不只是李淑媛难以接受,官子诚同样语气中透着一丝离谱与无奈。

因为李淑媛也“开心地”通知自己说已经被录到了一所外省的大学,还炫耀了一下自己九月初就要买高铁票去报道。

呵呵,结果呢。

昨晚一个躲着,一个追着,硬是没见到面。

今天官子诚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上学,还没想好说辞,不知道怎么解释,预判李淑媛会堵门。

李淑媛预判了他的预判 ,直接在班里候着。

俩人一见面,李淑媛就开始攻击心理防线。

鬼知道会越吵越凶,越凶越没停。

直接吵到这种局面——半个班的人都在围观。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余希玦感慨万千,怪不得俩人能玩一块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演技都不错,连脑回路都一样。

连复读都能找到目标一致的伴儿,他们俩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幸运。

余希玦看了会儿吵架场面,绕了下路,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本习题册又摸出一副耳塞戴上,开始做题模式。

热闹可以看看,但不能参与进去。

物理是个让人没招的东西,会写的人与不会写甚至一窍不通的人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天堑。

就连一道选择题也能磨掉不少时间,干死无数脑细胞。

盯着那道游乐园滑索的情景选择题选项,余希玦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学习物理的料。

依旧是题目认识自己,自己眼熟题目。

受力分析,能量守恒定律,做功,空气阻力摩擦力……

一个选项就是几个不同板块的知识点杂糅在一起。

挺费脑子的。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滑索示意图,一个小人挂在绳子上,旁边标满歪歪扭扭的字母。小孩从高处滑到低处,速度该变大还是变小,摩擦力做了多少负功,轨道末端那块缓冲垫又吸收了多少能量——每一个问号都化成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的思路越捆越紧。耳塞隔住了大半吵架声,可隔不住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公式,它们在草稿纸边沿挤挤挨挨,谁也不肯先开口。她也说不上自己是在做题,还是在借做题躲开那场与她无关的争执,反正笔尖落下去,世界就只剩下一道题这么大了。做错三道之后她总算有点摸到门道:滑索这题考的是最高点的速度为零,最低点速度最大,中间全凭能量守恒一条线串起来。思路理顺了,再看剩下几道选择题,连陷阱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暗自记下这个规律,准备晚上把这节的知识点从头再捋一遍。

余希玦“挥汗如雨”地做完七个单选题时,李淑媛和官子诚刚刚结束吵架。

余希玦对完答案,得到五错二对的惨烈结果时,全班开始自发进行早读。

余希玦正在和解析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时,“叮——”早读铃响了。

全班同学各读各的,不同读书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大杂烩的粥。

好喝且营养,就是用料过于广泛了,容易消化不良。

有的同学可能是复读机转世,一直扯着个嗓子喊同一篇诗句。

仔细聆听,语文早读还可以听到英语单词。然后这位单词哥就被来查早读的语文老师敲了敲桌子。

语文老师慢悠悠地在教室里转来转去——因为她从前门进来就没有到讲台上去,U盘也插在电脑上面没拔掉。

后面语文老师把U盘上的课件转送到她的希沃白板账号上,并翻开课本时,第一节课的铃响了。

语文老师先做了个自我介绍:“从这个学期开始,我教同学们语文。我姓卢,叫卢绍华。在我的课上,我不允许有同学打瞌睡开小差。如果你们打不起精神来呢,就动动手记点笔记。只要手动起来,我相信你们的脑子也不会打瞌睡的。”

卢绍华,余希玦的表姑。这么巧,直接追到一个班了。

余希玦把耳塞摘下来收好,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德昌一直说这位表姑在实验附中教书,没想到能直接撞上。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连坐姿也不自觉规范了一点,心里那点“复读是新的开始,没人认识自己”的侥幸已经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余希玦对这位表姑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是和她的女儿邱文丽还比较相熟。

余希玦和邱文丽从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总是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俩人一直有共同话题可聊。

在村里的酒席上,余希玦面带微笑,拥抱邱文丽,为她的成功送上了祝福并表达了她的敬佩。同时,余希玦也为自己的未来学业生涯慎重考虑了复读这一条路。

那时候的余希玦听着亲友的“循循教诲”只是脸颊发红发烫,如今坐在教室里听着“例子她妈”的课只觉得心情复杂难以置信。

卢绍华穿着时髦,米白色针织衫搭配黑色锥形裤,细银边眼镜配她利落的低马尾,干净明亮,像是一道干练的光,能让人情不自禁对她信服。

卢绍华环视一圈教室,确定好同学都在听讲,声音不高不低:“现在,把必修一课本拿出来,翻到第一课《沁园春·长沙》。”

顿了顿,她继续宣布:“我们先把高考必背古诗文复习完,再复习……”

教室里充满了“唰唰唰”的翻书声,这个学期的第一节课是个良好的开端,没什么人打瞌睡开小差。

余希玦时不时动动笔来圈记一些知识点,碰到已经掌握了的内容就去复习以前不会的考点。

全班同学都很认真听讲,没有出现值日的巡纪老师进教室抓人的情况。

比同一届高三生多经历过一次高考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比以前更加自觉。

这个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比以前更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明白他们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就算有些不着调,老师大概率也只会觉得对方暂时还没有调整过来,有些力不从心而已。

来到实验附中复读班的复读生,必须要保持着优秀的升本率以及亮眼的再战分数。

把“家长放心,学生用心,老师热心”的宗旨落到实处,是大家一起为之奋斗的目标。

余希玦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话不仅仅说给家长安心的,更是说给复读班所有人听的——包括她,包括今早吵架的官子诚与李淑媛,也包括站在讲台上的教师卢绍华。

这节课下来,余希玦留下了的笔记不多,只有寥寥几处,但是她知道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复习了一遍词。

这也是一大收获。

课间,细碎的讲话声,沉闷的桌椅搬弄声,形形色色的脚步声,构成了这个班级最初的模样。

余希玦把耳塞重新塞上,瞥了一眼后方——李淑媛和官子诚隔着一张课桌,一个趴着不动,一个低头翻书,谁也没再开口,像两座刚刚熄了火的战壕。她收回目光,翻开物理答案册,继续跟那道滑索题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