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酷暑，艳阳高照，家长们领着自家的孩子们搬行李进校。
余希玦拖着墨绿色大号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坡上磕出断续的闷响，跟在中年男子身后，艰难前行。
前面的余德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一麻袋教辅资料，手上抓着的不是什么习题、真题卷，而是轻飘飘的棉花。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后背上洇出一大块深色的汗渍，染深了衣服的颜色。
余希玦上前去拿其中一个装满书本的袋子，指尖刚碰到，袋子巧妙地避开了她，越走越远。余德昌沉闷的声音飘来："管好你自己。"
周围全是家长同学，喧嚣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的滚动声，小汽车与摩托车的鸣笛声，尖锐得似乎要撕扯人们的耳膜，但余姓父女却置若罔闻，一直走着。
有的父母在叮嘱子女要收心，高三不是高一高二，高三是冲刺阶段不能放松；有的长辈在絮叨，在学校吃好点，卡里钱多的是，不够家里头再打，别委屈了自己；有的姐姐告诉妹妹不要觉得上了高三压力巨大，周末回家，有什么话都可以找人倾诉；有的爷爷奶奶生怕孩子在学校吃不好，还特意嘱咐孩子要多吃点饭、按时睡。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余希玦就见过一样的场景了。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有资格被叮嘱这些——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高三学生，高考完会填志愿，会去一个普通一本，然后找个工作，慢慢把钱孝敬给父母，证明自己有能力有担当。今年不过换成了陌生面孔，换了个新地方而已。
要说有什么不同，余希玦还真有几分特别——她的压力，大概比全高三百分之**十的同学都大。因为她是复读生，而且还是外校来的。
在决定去哪所高中复读时，余希玦本以为自己会回到原来的育英中学，毕竟那是她待了三年的区重点高中。可万万没想到，余德昌会送她来实验附中——人生地不熟先不说，离家更远了不说，重点是花销更大了。
"实验的复读班提分更高，管理更加严格，而且你的婶婶在那里教书，可以管你。" "复读一年学杂费大概两万七，你既然选择复读，就必须得拿出成绩来。明年高考最好要拿五百三，实在不行，至少也要四百七。"
思绪回到出分那天，那天也是一样的万里无云，分数却给了自己一巴掌。四百四十分，超本科线十几分。
查看录取状况时，她滑档了，被录到一所外省的公办大专。
她呆愣在电脑屏幕前，命运的安排真是可笑。可恨的是，厌恶的人喜笑颜开，得志的人混得风生水起，撒谎的赚得盆满钵满，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久久无法回神，苦笑一声，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鬼怪，被勾走了三魂七魄。
明明自己模考考得不错，明明上次自己的排名还很靠前，明明自己很努力，明明自己……
她把那张写着理想大学计划的日程表撕了。
撕纸的声音很响，像是自己的人生又一次被折断。
她走到沉默的余德昌面前，看着他那疲惫又沧桑的眼睛，毅然决然地告诉他："我要复读！"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老父亲嘴皮子上下一磕，总成绩就能从四百四变成五百三。那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她真的能做到吗？也许吧。
其实在决心复读的那一刻，余希玦就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表与日程表，甚至还从某手上搜了些科学的学习方法来尝试，也算略有成效。但说实话，她也不敢打包票——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可以成功提分。
毕竟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复读生复读一年再战高考，分数反而比上一次还低。
余希玦已经梦到这个场景好几次了，每次都从梦里惊醒，呆愣一下：
万一考得更差了怎么办？万一白费钱了可怎么办？家里可担不起自己又折腾一回……
到达教室安排好后，余希玦安静地跟在余德昌身后，像一只不会叫的好狗，听话又乖巧。走下高三的楼道，路边不知名的灌木长得蓊蓊郁郁，樟树枝繁叶茂，一切都是太阳尽情赠送的热量。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高三教学楼门口，余希玦提腿踏入大门时，喝到老父亲今日份心灵鸡汤——
"你要为自己争口气，努力读书就是为父母省钱！"
余希玦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表达自己的顾虑时，余德昌正巧瞟了她一眼，随后目光粘在她身上，半是鼓励半是要求，举了个活生生的例子："邱文丽复读一年提了**十分。"
邱文丽，卢绍华姑姑的女儿，今年复读考了五百五十分，分够了，上了个不错的一本。全家在村里办了升学宴，放鞭炮，邀请村里所有人赏脸参加。
余德昌还强调了邱文丽的上进努力："听邱文丽的妈说，每天下完晚自习回到出租屋之后，还会继续在书桌前用功，甚至躺在床上都睡不着，几发狠几！"
余希玦默默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点了点头。
不苦不累，高四白念。没有考上，钱打水漂，白脱一层皮。
更何况，钱是她找亲戚邻居，一家一户借的，借钱的话一说出口，自己的脸先泛起了一片火烧云。
而且父女俩已经约定好了——没考上，她来还。考上了，亲爹还。
老爸一言，驷马难追。
她没告诉余德昌的是，恐怕自己也没几个安稳觉好睡了。
目送余德昌离开实验附中，余希玦摸着饭卡，里面有三百块钱，是这些天的伙食费。她提腿，一转身，就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晴朗的天空澄澈的蓝，行途还在继续。茂盛的高树，静静的教学楼，一个人踽踽独行。泛着光的铁大门，安静的走廊楼梯……
心慌慢慢爬上书桌，爬上书本，爬进她的胸腔，从她的心头坠落。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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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