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米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翻动。她没说话,也没动。林屿站在旁边,等她。松树在头顶响,风穿过针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短促的,叫了两声就停了。公墓的围墙外面是农田,能看到塑料大棚的白色弧顶,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刺眼。
“我妈死的时候。”沈砚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医院打电话给我。我十八岁,在餐厅后厨洗碗。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太平间了。护士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衣服和鞋。鞋底磨偏了,左脚那只偏得厉害。她脚,走路一高一低,鞋底磨得不对称。”
她蹲下去,把碑前那朵开的黄菊旁边的一根杂草拔了。根扎得深,她用了点力才拔出来,带出一小团湿土。她把杂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给我妈办了葬礼。简简单单的。火化,骨灰盒,下葬。他没来。我通知了,他没来。后来我听说那天他在家里喝酒。喝了一天。邻居说听见他在屋里哭。但我不信。”
她把杂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手上沾了泥,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
“我妈嫁给他二十年。挨了二十年打。她从来没跑过。我让她跑,她不跑。她说我跑了就行。”沈砚秋站起来,看着碑。“她把她自己留给他了。把我放出去了。”
林屿听着。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碑前那圈小石头重新摆了摆。有几个被风吹歪了,她摆正。石头大小不一,都是灰色的,可能是从附近河滩捡来的。
“这些石头。”林屿说。
“我从老家院子里拿的。”沈砚秋说,“院子荒了,石头还在。我妈以前用这些石头围花坛。花坛里种的全是菊花。黄的。我爸砸过好几次,她把石头捡回来重新围。他再砸,她再围。”
林屿把石头摆好了。围成一个整齐的圈,围着那丛黄菊。她站起来。沈砚秋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碑站着。
“你妈喜欢什么花。”沈砚秋问。
“不知道。”林屿说,“我十岁她就走了。只记得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不开花,就绿叶子。”
“绿萝也行。”沈砚秋说,“绿萝好活。给水就活。”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水,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她把塞子拔了,把水倒在碑前的土里。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
“我从家里带来的。”她说,“水龙头的水。她以前洗菜做饭都用这个水。我搬走之后第一次回去,拧开水龙头,水是黄的。放了很久才变清。我装了一瓶。”
她塞上塞子,把空瓶放回布袋。林屿看着那瓶水渗进土里,湿痕在菊花根部慢慢洇开。
“下次带我那个绿萝。”林屿说,“分一盆。放这儿。”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阳光从松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你养了绿萝。”
“嗯。祖母留下的。一盆,我分了好几盆。活着的。”
沈砚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着碑。
“妈。”她说,“她养绿萝。她帮我擦碑。她还说下次带绿萝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碑上的字还是那四个,安静地刻在石头里。
她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沈砚秋弯腰,把碑前散落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扔到灌木丛后面。她把那朵开了的黄菊扶正,把旁边的骨朵转了转,让它们朝太阳的方向。
“走吧。”她说。
林屿跟在她后面,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松树在两边站着,风一吹,松针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沈砚秋没拍,林屿也没拍。她们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
回程的公交车人很多。不知道哪个学校放学了,上来一群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蓝白相间,书包搁在脚下,把车厢塞满了。林屿和沈砚秋被挤到后面,站在后门旁边。林屿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立柱。沈砚秋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被学生挤得站不稳。
车拐弯的时候,沈砚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林屿胸口。林屿没动。沈砚秋也没往前挪,就那么靠着。后背贴着她的前襟,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前面的学生在说话,吵吵嚷嚷的,聊的是考试和游戏,把其他声音都盖掉了。
“我妈死之前跟我说,”沈砚秋的声音低,只有林屿能听见,“秋秋,你要跑。跑得远远的,别回来。”
林屿低下头,凑近了些。发梢蹭到沈砚秋的耳朵。
“你跑了。”她说。
“嗯。但我妈没跑。”沈砚秋看着车窗外面。玻璃上有雾气,她用手指画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天暗下来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她送我到车站。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百块和几件衣服。她说她过几天也走。我知道她走不了。她左脚跛的,跑不动。但她说她过几天也走。”
公交车急刹车。林屿下意识抓住沈砚秋的手臂,把她稳住。手指扣在她小臂上,隔着薄外套的袖子。掌心底下有一道凸起的触感,硬的,长长的。是那道疤。沈砚秋僵了一下。脊背绷直了,肩胛骨往中间收。林屿感觉到了。但她没松手。她扣着那道疤,手指没动。
公交车重新启动。沈砚秋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没回头,但她的手伸下来放在林屿的手背上。凉的,手指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砚秋问。
“第一次看见你填表。领口滑下来。我看见的。”
“为什么没问。”
“等你告诉我。”
沈砚秋没再说话。车开了两站,学生下去一半,车厢里空了些。沈砚秋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靠着立柱站着。她转过头看林屿。眼睛很亮,但没哭。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你妈叫什么。”她问。
林屿愣了一下。七年了,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很少想起来。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岁,记忆里的脸都模糊了。只记得她妈的手,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每天晚上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一遍。梳完把梳子放在窗台上,旁边是那盆绿萝。
“林陈氏。”她说。
沈砚秋看着她。
“碑上就这么写的。”林屿补充,“我祖母立的。我十岁,什么都不懂。后来想改,不知道改成什么。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站在站牌下面,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沈砚秋把布袋挎好,看着林屿。
“你妈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那就找一个名字。”沈砚秋说,“她喜欢什么花。”
林屿想了想。我妈喜欢什么花,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妈梳头的时候,窗台上有一盆绿叶子,不开花,但叶子很绿。浇完水,叶子上有露珠,我妈会拿手指弹一下,露珠滚到地上。
“绿萝。”林屿说。
沈砚秋点点头。“那就刻‘林绿萝’。比‘林陈氏’好。”
林屿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沈砚秋脸上,把她鼻梁上的淡棕色晒痕照得很清楚。她今天穿的那件米色外套在灯下看着白了些,像旧照片褪了色。
“好。”林屿说。
她们站在站牌下面。天彻底黑了。马路对面有家面馆,灯亮着,里面有人坐着吃面。沈砚秋看了一眼面馆,又看了一眼林屿。
“饿吗。”她问。
“还行。”
“我饿。”沈砚秋说,“中午没吃。”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布袋里还装着那个空玻璃瓶,鼓鼓的。她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咖啡店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到公墓,从公墓回来。中午没吃。
“走吧。”林屿说。她往面馆方向走。沈砚秋跟上来。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面馆。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擦桌子。林屿点了两碗雪菜肉丝面。沈砚秋坐在对面,把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面端上来。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在里面。沈砚秋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她抬头看林屿。林屿也在吃面。两个人隔着热气的白雾对视了一下。沈砚秋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林屿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面汤很烫。外面马路上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一晃就过去了。
吃完面,沈砚秋付了钱。林屿要付自己那碗,沈砚秋没让。她把钱塞回林屿手里,手指碰到林屿的掌心,热的。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布袋往外走。林屿跟在后面。出了面馆,沈砚秋往左拐,林屿往右拐。两个方向。
沈砚秋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
“明天你来店里,我泡茶。”
林屿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林屿说:“好。”
沈砚秋转身走了。米色外套在路灯下越来越淡,拐过街角,不见了。林屿站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身,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手里的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她换了个肩膀。走了几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石匠的名片。硬纸板在手指间捏着,边缘硌人。她看了一眼,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