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神。”他双指捻着林缥的帕子，目光却一瞬不岔地盯着林缥，眼神如火苗般，漆黑的瞳孔中满是探究，又或许，夹杂着那么星点就连刘狰自己都没发现的欣赏。
“多谢。”她淡淡的一句道谢，轻描淡写，青衫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腕，只是随手接过那方帕子，目光还停留在棋局之上。
她棋艺不精。
是假的。
起手天元，代表她的不满。看她执棋的架势，并非是新手，而老手都知道，起手天元若不是棋道高手，无异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她落子这一步，不过是在向他表露，她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拿捏住的人。
黑子步步紧逼，白子落入下乘，刘狰抓住她的破绽大肆攻城略地，不一会就杀得兴头上，将林缥逼入困局，若不及时断尾求生，便要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棋如人生，一着落错，满盘皆输。
他得了势，倒也像个毛头小子般，忙不迭地去林缥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若是少了这一遭，倒是缺了些特地让高博见将人“请”过来的乐趣了。
“崔姑娘若是肯低头，这一局就算是我送你了。”刘狰一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一手将方才从林缥手中赢得的白棋丢入棋笥中。
林缥未理会他一时的挑衅，不紧不慢的找中大开大合之下的漏洞，趁机攻入，唱了个空城计，实则另辟蹊径，直捣黄龙了。
当大片黑子被林缥收入囊中之时，便轮到刘狰面沉如水了，然而只是片刻，他便又笑了出来。
倒是头一次见有人能在棋道上胜过他。不过刘狰心里清楚，从前那些和他对弈的人，有多少是真的“甘拜下风”，有多少是“敛其锋芒”。
但是不论是输是赢，要想求一个恰好的结果，都实属不易。
“略胜半子，将军承让了。”
其实从一开始，刘狰便被她的刻意示弱给迷惑了。
正如她这个人一般，生如蔓草般柔弱易除，但只要借风便能肆意生长。
但也仅仅是个女子。若生为男子，他倒要高看一眼，或许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又或许可以参加科考报效朝堂。
然而女子，生来便囿于内帷中，只要相夫教子，便是天大的功德。
刘狰倒也没有沉湎于她的刻意奉承：“从一开始便落入崔姑娘的计策之中，我说的是也不是？”只是一子落败，才恍然醒悟。
林缥也不自傲，坦然道：“若非将军并未将我视为真正的对手，我又哪里来的机会反败为胜，所以我说是将军承让，实则我的棋艺不及将军许多。”
刘狰并未反驳，的确是他过于自傲，误将可以绞杀的藤蔓识做只知攀附的菟丝。
“这一局是崔姑娘赢了，既赢了，便要有些彩头，不知崔姑娘想要些什么。自由，还是……”若是此刻她开口，刘狰愿意将她送离这是非之地。
当然，林缥听懂了“刘狭”的画外音，只是，到现在才说放弃，已经不可能了。
“行至半途，没有荒废之理。我只想让将军告诉我一件事……”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实际上刘狰知道她想知道，而林缥缈也知道，这个消息，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
可是谁也不愿说破。
僵持不下之中，有人破门而入，高博见拎着一个女子，似拎小鸡崽子一般将其拖行过来，扔在离刘狰两米开外的地方。
玲珑棋子被随意抛在棋盘上，刘狰的视线陡然间从方才的率性转变至狠戾。
高博见冷冰冰道：“此女子在外偷听，恐是敌国奸细。”他惜字如金，但每句话的信息含量并不少。
被扔在地上的女子似乎是被摔晕了这会才反应过来，哭得梨花带雨，匍匐在波斯毯上猛猛磕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林缥还是通过衣衫认出，这个偷听的女子就是刚刚为她挡鞭子的女子。
被高博见这么一摔，背上原本好一些的伤口即刻渗出血来，纵贯整个背部，她穿得又甚是单薄。
林缥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不爱管这种自寻死路的闲事，但是看到方才为自己挡鞭子的女子此刻要被当成奸细给对待，还是心下不忍。
“她是赞布搜罗来给将军献舞的舞姬罢了。”说完又有些后悔，这“刘狭”并不是什么心地善良之辈，不知会否因为自己的这句话便将自己当作是奸细一党的。
但是转念一想，似乎奸细不奸细的不重要了，在永州这块棋盘上，他刘狭好像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通敌叛国的大贼了。
那么他担心的就是赞布会趁机往他身边塞自己人。
毕竟可以叛国，但不能丢命。
刘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面前的窗棂外正对着风华正茂的湘妃竹，随着微风左摇右晃，很是惬意的场景。
高博见一瞬间便知道刘狰是何意味。
他虽没有身着侍卫铠甲，但因常年行伍身姿挺拔骨骼坚硬，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听刘狰问道：“是何人派你前来。”
满堂寂静，高博见一剑刺入女子的肩胛骨，一声凄厉的叫声传来，惊飞了停留在屋檐上的北雁，鲜血顺着剑端流到波斯毯上，将白茫茫的图画霎那间晕染成血河。
“听不到将军想要的答案，便赏你一剑，直到血干而亡。”高博见，这个看起来面容冷峻但又颇有少年感的侍卫，此刻在林缥眼中如十足的恶鬼，面无表情的将剑刺入别人的身体。
当然了，那个发号施令的才是始作俑者。
林缥有点想吐。
不单单是因为这满屋子刺鼻的血腥味，阿爹离开的那年，屋子里也是这样大片大片的血腥味，阿爹靠在床榻上，咳得连五脏六腑都干净了，临去前，吐了好大一口血，年幼的林缥顾不及心内的恐惧，死死的抱着阿爹的身子，直到他一点点失去最后一点温度。
这样浓重的血腥味如雾水般散开，慢慢的氤氲成冬天里的雾气，林缥甚至觉得，她可以看到空气中的血色。
“高博见，你现在的剑法是越来越不好了。”刘狰就这么轻描淡写。
“大人，我真的不是奸细！我真的不是奸细！我家住康平坊，我是大乾人，可以去查，我不是……啊！”还未解释完，又是一剑，血流得越来越多了。
这让林缥觉得，他只是想要一个他想听到的答案而已，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他并不关心。
而自己，刚刚才和这个恶魔手谈了一局。
他们之间的交流过于离奇，所以让林缥短暂的忘记了，这是一个会随时随地羞辱别人的恶魔。
“崔姑娘是害怕了，没有见过这等场景？”或许这恰好是他杀鸡儆猴，借机让林缥知难而退。
林缥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刘狰倒来了兴趣，上前去抓住她的手，从墙上抽出一柄剑，那剑看上去削铁如泥，靠近时还透着森森的寒意，林缥头皮发麻，不知他要做什么。
“崔姑娘心肠太软，不懂什么叫被人利用。”他带着林缥，一步一步走到那女子面前，用剑抬起她的脸，她的嘴巴因伤口过痛，在忍耐间被咬破了，唇周起了一圈死皮，额上冷汗细密，脸色苍白如纸。
因被剑锋利之处抵着，蜷缩着的她不得不抬起头。
“求……大人饶恕，我真的不是奸细。”依旧没有承认。
“将军，我可以……”一句话未说完，刘狰便抓着她的手，握住剑柄，大力刺入那女子的胸膛。
后来的话被悉数吞没。
她……杀人了。
那是心脏的位置，被一剑贯穿，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就在不久之前，女子还活生生的告诉她，要追随着她，而现在她已经痛苦地倒在血泊之中，口角呕出大片的鲜血，血腥味更浓郁了。
剑破入人体中的滞涩感，林缥清晰的感知到，原来杀人竟是这般。
“为何……她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我不过是想为她求个情，竟然让刘狰直接带着自己杀了一个人。
他如恶魔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崔姑娘，你被人骗了。她是奸细。对了，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这是他的警告。
不要因为他的一时和颜悦色就忘记，实际上他是一个混蛋，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更是个厚颜无耻的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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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未定。
想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没有办法再去承担另一个人的性命，原来所谓的独断专行并非空穴来风，这个“刘狭”还真如民间传言一般，残暴得令人害怕。
他的行为举止完全就在常人理解范围之外，不定时的就要发一下疯。
疯子，这是林缥对他最新的评价。
这样的疯子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当林缥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房中的舞姬全部消失时，才渐渐感觉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偌大的房间，刚才还人满为患，她不过才走开一会，怎么会这样？
最好的结果是她们被遣送出府或者送回赞布处，可是当林缥看到高博见的眼神时，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就是冒犯刘狰的代价吗？
“事情并非全如你所见。”高博见仍旧是冷冷的一句话，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难道所见所闻还能作假不成？
“崔姑娘先休息，我去向将军复命。”林缥很明白自己如今身在屋檐下，整个人如浮萍一般，全靠着“刘狭”对自己的一点兴趣和轻蔑才得以苟延残喘，她不敢得罪任何人。
成长型男主女主，男主前期直男癌大男主主义并且有点看不上女子，但在不知不觉中被女主吸引。
女主前期有点莽撞并且有点圣母心，期待后期蜕变，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
男主是一个天才来的，所以天才需要在感情上多受挫
后期恋爱脑男主和清醒女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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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