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轮休日。
周守勤拎着半盆换下的旧衣裳，顺路拐到村口的河边。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岸边几块青石被磨得光滑，零星几个妇人蹲着洗衣洗菜，棒槌起落的声音混在水声里，远远近近地响。河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随水流打转，阳光照下来，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她挑了块离人群稍远的青石蹲下，盆里除了衣裳，还压着几块挑出来的干净碎布，打算顺手搓洗晾干备用。河水凉，她搓了两下，指尖就有些发红，可她不在意。一边揉洗，一边在心里盘算后续的分寸：客源不能再加，现阶段就维持这几个熟人，碎布每次少量拿，绝不贪多。河滩交割的规矩，也要再定得严些，时辰、暗号、位置，都得重新捋一遍……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沙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周守勤没有回头，可脊背微微绷紧——这脚步声她认得。在厂里见过太多次，那人总是不声不响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没动，手里的布继续在水里漂着，等他先开口。
陆峥走到旁边的石块旁，放下手里的水桶，没有立刻开口，先抬眼看了一圈河滩。洗衣的妇人们都在下游，离得远，附近没有旁人，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最近村里有人传，你帮人改衣裳换钱。”
周守勤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陆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目光锐利，看得通透：“风声还没松，现在传这种话，很危险。”
他退伍回来，心思缜密，街道、大队的动向，他比普通村民清楚得多，说话向来点到要害，从不说半句废话。
周守勤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反问：“陆大哥，你觉得，我该一直守着厂里的死工资，一辈子熬下去？”
“我不是劝你认命。”陆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水声，“是劝你分清轻重。”
“陈婶早几年就被大队的人留意了，一直只是抓不到现行，才没动她。你跟她牵扯太深，早晚被一并牵连。李红梅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动静，她等着抓你把柄。”
周守勤洗布的手彻底停下来，指节在水里微微泛白。她想起陈婶那些谨慎到极点的习惯——院门常年半掩、客人都挑清早人少的时候来、活计从不过夜。原以为那只是小心，如今才知道，那是被人盯了多年逼出来的警觉。而她自己，这些日子进出陈婶家的次数，怕是早就落在有心人眼里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周守勤心里一凛。她料到李红梅会伺机而动，也防着街道的风声，却独独没算到——陈婶本身就是那个不稳定的雷。她之前只想着熟人闭环、两头隐蔽，却忽略了最要紧的一点：只要陈婶出事，所有和她往来过的人，都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她以为自己藏在暗处，其实早和一颗随时会炸的雷绑在了一起。这一瞬间，她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几分。
陆峥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要做，就要想好退路，想好出事之后怎么脱身，不要把所有路子绑在一个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她心里。她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前世在商场，她见过太多人因为把身家押在一个人、一条路上，最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她的处境，比前世更凶险——政策是刀，人心是刃，容不得半点侥幸。
说完，他不再多谈这个敏感话题，弯腰拎起自己的水桶，率先离开河滩。走得不紧不慢，和寻常来洗衣裳的汉子没有两样，不留下任何引人怀疑的交谈痕迹。
河滩只剩哗哗的水声。下游洗衣的妇人收了棒槌，三三两两端着盆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这边曾经有人说过话。
周守勤低头看着水里漂浮的碎布，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原本的计划，在这一刻开始松动、重组。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和陈婶的往来，有没有留下把柄？村里看见过她们碰面的人，会不会多嘴？陈婶手里的客源，有几成是绕不开她的？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她一个都不敢漏掉。
不能长久依附陈婶中转客源。哪怕客源拓展得慢一些，也要把这条最危险的链子，一根一根剪断。这是她此刻心里，最清醒的一条决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陆峥提点，一语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