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的那天,爷爷用马驮着小野。
珍珠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卫生所"是什么,她只知道小野被爷爷抱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乖乖待着。她没乖乖待着。她跟着进了镇子——镇子上的狗冲她叫,人看她,她都不管,她就站在卫生所那面白墙的外头,耳朵支棱着,听里面的动静。
白墙里飘出一种气味,呛鼻子,冷冰冰的,没有生气。草原上的东西都有气味:羊有羊的气味,帐有火塘的气味,病——原来病也有气味,就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生气的气味。珍珠很讨厌这个气味,因为小野的身上,也开始有这种气味了。
她听不懂那些话。什么"片子",什么"转院",什么"省城",什么"费用"。她只看见爷爷从卫生所里出来的时候,背比平时驼,站在台阶上,冲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爷爷过来赶她:"回去。听得懂吗?回去。"
她不动。
"……倔种。"老头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哑的,"跟他一个样。"
那天晚上,爷孙俩住在镇上的亲戚家。珍珠卧在院子外头。
后半夜,她看见爷爷起来了,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点上了烟锅。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像快熄灭的星星。
老头蹲了一整夜。烟锅里的火,亮了一整夜。
回草原的路上,小野反而精神好了些。
他坐在爷爷身前,还在安慰人:"爷爷,没事的,你看,我这不还骑着马呢。回去我想吃你打的酥油茶,要放两大勺糖。"
爷爷不说话,只是赶马。鞭子举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抽下去。
路过河湾的时候,小野忽然说:"爷爷,我想骑珍珠。"
"瞎闹。"
"我想骑珍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我想再……到黄河边站一会儿。"
爷爷勒住了马。老头没看他,看着远处,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于是小野换到了珍珠背上。
他一上来,珍珠就愣住了。
不对。
背了九年的分量,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该用什么节奏走。可是今天,背上的人不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草,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她小心翼翼地放慢、再放慢,生怕颠碎了他。
黄河在秋天是清的,流得又缓又沉。她驮着他,站在河边。远处有转湖的信徒磕着长头经过,额头碰在土地上,噗,噗,噗,像大地的心跳。
"珍珠,"他说,声音不大,"我可能……看不着海了。"
她的耳朵向后转去。
"你别难过啊。"他拍了拍她的脖子,像往常那样,一下,一下,"我跟你说个事——爷爷说,人走了,就会变成别的。变成风啊,变成云啊,变成虫子啊,变成鸟啊……"
他咳了两声,歇了歇,声音里带上一点笑:
"到那时候,我就变成别的,陪你去。"
河水流着,哗哗的,像很多年前那个雷夜里,他哼的那支不成调的歌。
"珍珠,"他把脸贴在她的鬃毛里,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散在风里了,"你说,等我变成了别的……你还能认出我不?"
她没有回答。她是一匹马,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她只是站着,驮着他,站在黄河边。太阳一点点偏西,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后来他再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背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起风了,风把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从她背上吹走了,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就是告别。
她不知道他死了。
她只知道那天爷爷把她牵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到了帐前,她习惯性地侧过身,等背上的人下来。
没有人下来。
她站着。太阳偏了,偏到了山后头。帐里传出爷爷压抑的、像被石头堵住的声音。她还站着。
"下来呀。"她在心里说。马不会说话,可她还是在心里说了,"下来呀,到家了。"
没有人下来。
草原的天黑得很快。风起来了,她打了个哆嗦,还是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出来了。老头眼睛肿着,看见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夜色里,站在那儿等,老头忽然就撑不住了,抱着她的脖子,额头抵在她的鬃毛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
"他没了……"爷爷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珍珠,小野没了……"
没了。
她咀嚼着这个词。没了是什么意思?草原上的"没了",是有去处的——水没了,是渗进土里去了;草没了,是被羊吃进肚子里去了;太阳没了,是落到山后头去了。
那她的小野,没了,是去哪儿了?
天葬台在坡上。
喇嘛念了经。桑烟升起来,笔直的一缕,到了高处,被风吹散。
秃鹫落下来的时候,珍珠疯了。
她嘶叫着冲过去,鬃毛倒竖,四蹄刨得碎石乱飞。几个大汉都拦不住她,最后是爷爷死死抱住了她的头,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坠着她的缰绳,任凭她怎么挣,就是不松手。
"让他走——"爷爷在她耳边喊,声音劈了,"珍珠!让他走——"
她看着那些大鸟展开翅膀,看着坡上那一小团她最熟悉的东西被风卷起来,越升越高,最后成了蓝天上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她终于明白了"没了"的意思。
没了,就是交给天空了。就是再也还不回来了。
那天之后,她不吃不喝,卧在马鞍边上,一动不动。马认鞍——那是他骑过的、还留着他味道的鞍。她把下巴搁在鞍桥上,卧了三天。
爷爷来看她。老头没劝她吃草,只是蹲下来,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她半懂不懂的话:
"草原上的人说,人走了,肉还给鹰,骨还给山。"
"魂呢,就交给风了。"
老头吧嗒了一下烟锅,望着远处经幡的方向。经幡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红的,蓝的,白的,黄的,绿的,一遍一遍,像很多人在念经。
"到那时候,他就无处不在了。风里是他,雪里是他,流过去的水里也是他。"
"珍珠啊——"爷爷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信爷爷一句。他没走。他只是变成了你看不见的。"
珍珠听不懂。
她只是一匹马。她只知道鼻子里再没有那个味道了,背上再没有那个分量了,怀里再没有人焐着苹果了。
第三天夜里,起了风。
她迷迷糊糊地卧在鞍边,风里忽然落进来一个意思——不是声音。声音她听得多了,风声、水声、狼嚎、人的吆喝,都不是。这个意思直接落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滴水落进静静的湖里:
"走吧。"
"天亮就走。"
她猛地抬起头。
玛尼堆。经幡。月光。坡。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支着耳朵站了很久,风声在草上滚过去,经幡哗啦哗啦地响。她想,她大概是听错了。那么多天没吃草,一定是饿糊涂了。
她卧了回去。
可是天一亮——东边刚透出第一道灰白,爷爷帐里的火还没升起来——她站了起来。
她抖了抖身子,朝着东边,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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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场治不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