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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中摄魂案10

宗玄活了千来年,原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依旧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她虚弱笑笑,大脑却是完全宕机,只机械性继续问道:“王上的师尊?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汤朔云点头:“是很久远了,那时候的妖族还很松散,我记得那时候的族长还是你祖母,她那时候好像还没有伴侣呢。”

他低头翻两页呈递的资料,感慨道:“当年师尊伤得太重,被从堕仙台扔下时魂魄险些散掉,我用自己妖丹暂时稳住了他的灵体,后来,又是托他故交帮忙,修养了许久,才勉强达到能入六道轮回的范围内。也不知这是他在人间的第几世了。”

宗玄干笑两声,只能应和一句“人找到了就好”,实际心中已经乱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程度。

汤朔云认真看完全套资料,叹口气:“也不知道他魂魄的恢复状态如何了。后面还是该找个由头请他来我们这里做个体检才好。”

宗玄虽然心里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沈桉解释他一跃从他们王上失忆期间的恋人变成了他们王上千年前的师尊,但还是如梦初醒,连忙点头。

“既然是王上您的师尊,那也自然是我们妖族的座上宾,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过去接他。”

确实汤朔云又摇了头:“不能大张旗鼓。当年神界对我也就是威慑警告,但对他却是真的想要置之死地。如今局势尚且不明朗,我也不希望给师尊再填麻烦。”

宗玄不理解,她只能表示支持。

她想了想,又道:“今日有一则怪事,有人在老宅门口信箱投递了一张拜帖,约您今夜子时在城中灵通观会面。那拜帖上附着了一点神力,属下不敢怠慢,请您过目。”

说着,打开一边法术封印的保险柜,从中掏出一张精致请帖。

汤朔云接过看了两眼,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冰冷的讽刺意味。

“居然是他。”他嗤笑一声,“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帮我收拾一下,不用多带随从,我自己去便是。”

宗玄见他这就要走,连忙补充一句:“王上,这人还特意留了便签,让您真身前去,那边他设一道结界,避免被不必要的麻烦人物找上。”

汤朔云哂笑一声:“还是他想得周到。”

话罢,转身离开了。

*

沈桉原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疲惫。可惜人还没进屋,先在手机上看到了法物流通监管处几个小时前发给自己的那个黑市的相关信息。

这一看,就彻底不困了。

按照法物流通监管处的调查显示,这集市每晚从前夜的亥时三刻开到第二日的丑时三刻。沈桉粗略一算,就知道如果今晚不去探查情况,恐怕明晚就来不及了。

他叹一口气,打开房门,将尚且温热的夜宵食盒随手放到餐厅桌上,从客厅里杂乱堆放的灵器堆里挑挑拣拣,补充了些消耗品,又打开冰箱捞了一瓶茶饮,便匆匆背上桃木剑走了。

不过一刻钟功夫,他便赶到了地方。

那是城中灵通观后门处的一处小巷,那道观向来香火旺盛,前门处售卖香火、神像的门帘门庭若市,但后门常年不开,连带着那后巷也冷清。

沈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后巷与以往并无太大差别,狭窄的小巷里空空荡荡,市政路灯间隔极远,还坏了两盏,显得这方空间更加阴暗萧索。

他慢慢踱步到巷内,燃起一只火折子,对着墙面路灯细细端详,半晌,呼出一口气。

不是什么复杂的障眼法,甚至设置这阵法的人还很有章法,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师传的痕迹。

沈桉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列表,却又在电话打过去前微微顿住。

他纠结地关掉那人联系人页面,又打开法物稽查处处长的联系页面,编辑消息:【韩处,我查到黑市入口处的障眼法是邱木青设计的,能麻烦您帮忙问他一下进入的开启条件吗?】

消息编辑完,沈桉的手指却僵硬在发送的按钮上方,迟疑了良久,最后删干净了消息,折返回了邱木青的通讯界面。

他抿一抿嘴唇,还是拨出了电话。

“滴滴”几声后,对面居然接了起来。

沈桉一时有些迟疑,心中五味杂陈,几乎下意识要叫一声“师弟”,却听对面先一步开了口。

“沈先生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桉瞬间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刚刚那些开场白全部堵在嗓子眼,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了口:“你最近有没有接受制作弥彰阵法的委托?我在A市追查一起黑市法器倒卖案时,在黑市入口发现了你制作的幻术法阵。”

对面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压也压不住。

“那您不如直接把我抓捕归案,定然对您仕途帮助极大吧。又何必大费周章来问我呢?”

如果是其他人敢这么出言讽刺沈桉,他肯定此时已经炸了,恨不得顺着网线爬人家家里去和人家真人搏击三百回合。

但这人是自己以前的师弟,如今邱门一脉的当家人,自己师傅的独子,这就性质有些不一样了。

沈桉有些不安地踢一踢脚边的碎石,没有接对方讽刺的话,只平静接着自己刚刚的话题继续。

“没跟你开玩笑。这案子现在牵连着我手头办的另一桩中学生摄魂案,时间紧迫。”他轻声说道。

对面没有立刻回应,沈桉又补充一句。

“我知道按你的规矩,这些事本不能和外人说的。但如今这形势,今晚你和我说,我潜入进去,定不在黑市里闹出动静。但要是等明天案情进展会开完,这黑市被确定和要案有关,那就是我们同事来找你了,到时候你配合与否,都两头不讨好。”

对面沉默半晌,冷笑一声:“那您还真是良苦用心呢。”

这话让沈桉有些没法接下去。准确来说,自从八年前他叛出师门起,就不知道如何和邱木青说话了。

就在沈桉以为对面不会回应自己,准备悻悻挂掉电话的时候,那边却突然再次开口了。

“屏息闭眼沿北面墙走,七步后停下,点火折子再睁眼,就能进去了。”

沈桉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说一句“多谢”。

对面“嗯”了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桉盯着结束通话的手机界面发呆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按灭了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到巷口,戴好帽子口罩,按照邱木青所说,屏息闭眼指尖抚墙向前走去。

七步后,他点燃火折子,再次睁眼,眼前景象已然不是那条萧索的小巷,而是一扇古旧木牌坊,上面歪歪扭扭挂了一张牌匾,写着“愿者上钩”四个大字。

街道内林立了十几个摊位,摊前都是小小一盏红灯笼,勉强照清楚招牌和摊子上的东西,摊主们则纷纷隐没在后面的黑暗中,让人无法看清。

小街上原本夏夜雨后的潮气被一种混杂了檀香、符纸和雄黄的味道取代,里面甚至还隐隐透露出几分血腥味道,令人警惕。

集市并不热闹,只有少数几人在摊位前低声交谈或者拣货,各个都是全副武装,不是和他一样的帽子口罩,就是各色面具。

沈桉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少这些顾客都很显然只想专注自己。但他还是敏锐感知到了几道黑暗中投射来的视线,显然是那些卖货的摊主。

他粗略扫一眼那些铺位,心中大致有了数。每个铺位的中央,基本都粉饰太平般堆满了些冠冕堂皇的普通法器。什么祈福转运的护身符、开过光的玉佩、镇宅保平安的雕塑等等。

但在角落里,那些攻击型的符咒、邪术古籍的拓本、功效不明的法器就藏在角落里,等待着被买家发现。

“小伙子,要五帝钱吗?”沈桉身侧一个摊位后,老板喑哑的嗓音传来。

沈桉回头,影影绰绰在红色灯笼后看到那人带着小丑面具的脸,对上一双审视的眼。

这人在探自己的深浅。

沈桉没有回话,伸手从那人摊上拾起一套五枚铜钱对着烛火端详一眼。

“多少钱?”他问。

一只苍白枯槁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比了一个“二”。

沈桉瞥他一眼,一挑眉:“二百?一整套的话,价格还行。”

老人瞬间破功,大骂:“什么两百,两万!懂不懂行?这可是正宗道光年间入土养过的五帝钱,和那些你〇宝上买的不知哪里流传下来的普通五帝钱可不是一个东西。”

沈桉被这老头的漫天要价震撼一双上挑的眼睛微微睁大:“怪不得你不去正经法物市场卖,原来是太赶瞎开价了。”

他将那五枚铜板排在老头面前,语气都有点无语:“你这就是清代小五帝钱,谁家卖两万啊。再说,我刚刚一摸,显然入土不到五十年,养出来那点灵气怕是早就散干净了。”

那人哑然半晌,语气完全变了样,压低嗓音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到此地有何贵干?”

老头的话一出口,沈桉就知道自己露了底。

在这种黑市里,真正来淘货的散客不会随手一摸就能断出一套五帝钱的入土年份和灵气残留量。他能一口道破,要么是行家,要么是条子。

老头问“阁下是何方神圣”,面上是客气,骨子里是试探,也是在给周围的同行递信号。

沈桉没有急着答话。他将那五枚铜钱在掌心颠了颠,一枚一枚不紧不慢地排回摊位上,铜钱落在木托盘里发出五声清脆的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种老派的行内暗号。

排完最后一枚,他才抬眼看向老头面具后的那双眼睛,语调比刚才挑货时低了半度,不轻不重地吐出三个字:“手艺人。”

老头没接话,但那双浑浊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明显淡了半分。

黑市里说自己是“手艺人”,是一种暧昧的自称。既可以是正经炼器的工匠,也可以是做禁器的野路子,全看听的人怎么理解。

“手艺人来这儿进货?”

老头的手从黑暗里又伸了出来,这回不是比价,而是将摊角一盏小灯笼往沈桉面前移了半寸。烛火映在沈桉的口罩上,照出他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

“替雇主跑腿。”沈桉的目光从那盏灯笼上掠过,心里有了数。

移灯是黑市的老规矩,表示摊主愿意谈生意了,但只谈生意,不谈来路。

他趁势将话头递过去:“主家最近接了笔大活,材料吃紧,市面上正经渠道拿不到量,让我来这边碰碰运气。”

老头“唔”了一声,枯槁的手指在摊位上敲了敲,似乎是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要什么料?”

“看你有什么。”沈桉没接招,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老头打量他片刻,转身从摊位后面拖出一只藤编的旧箱子,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些瓶瓶罐罐和布包。他挨个往外摆:一小捆阴沉木枝、半包品相还行的朱砂、几枚用蜡封着的不知名丹药、两叠符纸,东西杂七杂八,看得出是攒了一阵子的存货。

沈桉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动作不急不缓,该放下的放下,该问价的问价。他买了两包符纸,又拿了一小瓶画符用的金粉,付钱的时候用的是黑市通用的现金,不连号,旧钞,数都不数就拍在摊位上。

老头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肯掏钱的是真买家,这个道理在哪个市场都通用。

沈桉见他的态度缓和,脑内飞速开始构思起套话思路。

“您这里有没有卖厉鬼的灵材?”他试探开口。

厉鬼相较生魂,虽然都不是合法交易法器,但被抓到性质相对没有那么恶劣,更有可能成为突破口。且夏琛没有被抓到,因此沈桉确定那个背后促成三中摄魂按的组织,现在一定在努力寻找可替代的厉鬼资源。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需求,老人啧啧两声:“那东西可是违禁品啊。”

沈桉心说这老头自己摊子角落里那一堆攻击类符咒,居然也好意思说别人。但他嘴上却应和一声:“就是外面买不到,才来这里的。”

老人摇头叹一句:“换以前,我肯定建议你去街头写个便签,价格合适肯定有卖家接单。可惜最近不行啊。”

沈桉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面的深意,立刻追问道:“最近为什么不行?我要的急,价格好说。”

老头不语,只摆摆手。

沈桉也知道些道上规矩,立刻摸出钱包,在桌上排出一打钞票:“消息有价,多少请您自取。我主雇要货急得很,还请您指条明路。”

老人似乎有些迟疑,伸向纸钞的枯槁手指有些许犹豫。

“这消息很秘密的。我不是说不卖,但小伙子,这消息你知道了,更可能是害了你。”

沈桉摇头:“这您就别操心了,只管拿钱办事就行。”

老人显然是十分讲道上规矩的,最后还是从桌上拿起钞票细细数了,只按消息价格拿了钱放入自己口袋,多余部分退回桌面。

沈桉没有谦让,自然将剩下部分收回。他只一捏那打钱,心中就是一跳,知道这是道上大消息的价格,心中更是惴惴。

老人收完钱,悠悠开口道:“近来,厉鬼可是咱们这边的俏货。这玩意儿本来就基本都在他们特情局记录在案不好搞,最近有个组织又接了个大活儿,放出话了,本市的厉鬼近期只有他们能动。”

“大活儿”?这可不是好事。沈桉只觉右眼眼皮狠狠一跳,面上却十分淡定,状似只是好奇,随口道:“我主雇要镇魂钉,如果他们也是,能否请您搭个线,让我们谈谈,兴许我们……”

“和你雇主要的肯定不一样。”老人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中难掩兴奋,他左右看看,才凑近沈桉,压低声音轻声道,“是神鬼幡。”

沈桉瞬间只觉得血液逆流,从头凉到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