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回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萧灵华在宫门前便与两个妹妹分了道,自顾自回了昭阳殿,连个招呼也没打,萧敉立在原处,等那几道身影都散了,才沿着宫墙慢慢走回自己那座偏在西北角的清音阁。
她推门进去,遣退了廊下侍立的宫人,又等脚步声远了,才在案前坐下。
静了片刻。
“影三。”
殿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身影,黑衣玄巾,单膝跪地:“主子。”
萧敉没有回头,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声音已经褪去了方才在人前的细弱,清清冷冷,像玉片落进深潭:“去查一个人,官学新晋贡监生,林箴,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什么底细,在京中可有亲眷,与何人往来。”
“是。”影三应了一声,略顿了顿,“主子,可是今日官学墙外那人?”
萧敉没答话,只垂着眼,慢慢摩挲着案角一方旧砚。
“属下明白。”影三的身影重新没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殿中重归寂静。
萧敉这才慢慢直起脊背,松开一直含着的肩,他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整个人像褪去了一层壳,眉眼间的怯懦一扫而空,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方旧砚,想起今日巷中那个青衫书生的话。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夸的是萧灵华,可那“尘土”二字,分明是拐着弯在骂她目中无人,萧灵华被哄得晕头转向,听不出来,他却听出来了。
林箴……有意思。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宫人压低的通禀:“静嫔娘娘来了。”
萧敉眼底的锋芒一敛,重新垂下眉眼,起身迎到门口。
静嫔站在廊下,一身素净宫装,鬓边只簪一支旧银钗,面容温婉,眉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她是天子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嫔,无宠、无势、无子息——至少外人眼中如此。
“母亲。”萧敉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您怎么来了?”
静嫔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进去说。”
母子二人进了内室,宫人奉上茶,静嫔便摆手将人都遣了出去。
门一合上,静嫔眉间那点温婉便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我听说,今日你又同长公主一道出宫了?还被陛下罚了禁足?”
“是。”萧敉垂着眼,语气平静。
静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她们拉你出去,出了事又赖在你头上。”
萧敉没说话。
静嫔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敉儿,你同母亲说实话,今日在外头,她们是不是又为难你?”
萧敉道,“一个学子替我解了围。”
静嫔一怔,随即神色复杂:“他是帮你,还是另有所图?”
“我已让人去查了。”萧敉道,“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静嫔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替萧敉拢了拢鬓边并不散乱的发,声音低下去:“敉儿,母亲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让你自小活得这般谨慎小心,是母亲对不起你……可你要记得,咱们在这宫里,一步都不能走错,今日帮你的人,未必是善心;今日害你的人,你也动她不得。”
“母亲放心,我明白。”萧敉握住她的手,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会忍,也会等。”
静嫔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几分,却终究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萧敉立在门口,目送母亲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数日后,官学旬考。
这日天光晴好,数百学子齐聚明伦堂,屏息凝神,伏案答卷,题目出得刁钻,策论、经义、诗赋,一样不少,直考到日头偏西。
林箴搁笔时,堂中大半学子还未交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誊写工整的卷面,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坐着,等墨迹干透,才将卷子仔细叠好,交给巡场的博士。
放榜在三日后,人群哗然。
林箴——新晋贡监生,入官学不足一月,旬考夺魁,这个名字,从这一天起,被官学上下牢牢记住。
博士们私下议论,说此子经义扎实、策论老辣,不似寻常寒门出身,祭酒更是当众将林箴叫到跟前,考问了几句,抚须点头,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林箴立在人群中央,神色始终平静,只拱手道谢:“学生侥幸。”
祭酒依循旧制,将本次名列前茅的答卷整理成册送入宫中御览。
御书房内,天子伏案,一份份翻阅试卷,待到翻到榜首林箴那卷策论时,他指尖一顿,反复细读两遍,文中针砭时弊,条理缜密,全然不似新晋贡监生的手笔。
“林箴……”天子低声念出名字,抬眼看向身侧内侍,“传此人即刻入宫,到御书房见朕。”
内侍躬身领旨,飞快出宫传谕。
消息传回官学,同窗一片哗然,杨序撞了撞林箴的胳膊,满眼惊叹:“林兄!圣上竟亲自阅览你的考卷,还单独传召你入御书房!咱们官学这么多年,新晋贡监生能得陛下单独召见,寥寥无几,这是天大的恩遇!”
周围一圈学子纷纷侧目,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满眼羡慕,也有人神色复杂,暗自揣测林箴来历。
林箴缓缓放下手中经卷,指尖在竹简边缘顿了半息,衣下掌心微微发潮,她敛了神色,抬手理平青衫褶皱,束发的布带再三确认系得紧实,后随传旨内侍踏入深宫。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层层宫阙连绵,石板甬道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箴垂首缓步,目不斜视,一路行至御书房外,静候传召。
“宣,贡监生林箴觐见——”
林箴入内,屈膝跪地,行完整大礼:“学生林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天子声音沉厚,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朕览你旬考卷册,策论立意不俗,你自幼何人授业?”
“回陛下,学生父母早逝,先父本是乡间蒙师,少时承他教诲,先父亡故后,学生独自苦读,方才得入京城官学。”林箴起身垂首,应答从容,不卑不亢。
天子接连抛出数道经义与时政问题,林箴躬身应答,语速平稳,答话间,天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凑近,似要看清她眉眼,林箴心头一紧,垂首更深,睫毛轻掩,稳稳维持着男子躬身的姿态。
片刻,天子向后靠回座椅,继续发问。
林箴有条不紊,一一作答,言辞简练,见解独到,不见浮躁矜夸,天子脸上渐渐浮起赞许之色。
“寒门孤苦,尚能勤学至此,难得。”天子微微颔首,抬手吩咐内侍,“赐御制徽墨一套,好好治学,来年殿试,朕盼再见你的文章。”
“学生谢陛下隆恩。”林箴再度叩首。
几句简单叮嘱过后,天子挥手,准许她退下,林箴捧着赏赐之物,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千里宫墙另一头的坤宁宫内,长公主萧灵华正坐在皇后身侧,叽叽喳喳说着那日官学墙外之事。
皇后手里捻着佛珠,静静听着,眉梢带着几分无奈。
“母后,就是那个林箴!那日在官学墙外,伶牙俐齿,胆子不小,模样生得也清俊。”萧灵华手肘撑在案几上,一脸兴致勃勃,“女儿听说,这次官学旬考,他拿了头名,考卷还送进父皇御书房了。”
皇后抬眸看她:“不过一个新晋贡监生,你倒是记挂许久。”
“那自然。”萧灵华下巴一抬,骄矜的模样尽显,“寻常世家子弟,不是迂腐书呆子,便是靠着祖上荫蔽的草包,那日他敢同我讲理,还能出口成章,如今又考了榜首,今科状元若是招驸马,他若能一路闯到殿试,也算勉强配得上本宫。”
皇后放下佛珠,轻声劝道:“灵华,公主驸马一事事关国体,不可仅凭一面之见随口定论,他如今只是官学贡生,前路尚远,成败未可知。”
“女儿心里有数。”萧灵华撇撇嘴,坐不住了,起身,“听闻父皇今日召他入御书房问话,说不定这会儿人已经出宫,女儿去瞧瞧。”
不等皇后再劝,萧灵华便带着两名贴身宫女,急匆匆离开了坤宁宫,往御书房外的宫道而去。
另一边,林箴捧着御赐物件,自御书房沿宫道缓步离开,转过一道栽满梧桐的宫墙,前方树荫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是七公主萧敉。
萧敉早早便候在此处,见林箴走来,抬步上前,左右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旁人。
“沈公子。”萧敉声音压得很低。
林箴脚步一顿,拱手行礼:“见过七公主。”
“不必多礼。”萧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认真,“听闻圣上今日传召你入宫,我特意在此等候,那日官学墙外,多谢你出手解围。”
“殿下不必挂怀,本因我而起,举手之劳。”林箴低声回道。
萧敉轻轻叹气:“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不同,深宫之中,肯为我出头之人寥寥无几。”
萧敉还想再说,忽然远处传来宫女行礼的声音,一道张扬的女声随之传来。
“哟,七妹,禁足倒是出来了?”
萧灵华快步走来,绯红宫装随风轻扬,目光扫过二人,眉梢挑起,带着几分阴阳讥讽,她扫了萧敉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跋扈:“七妹倒是好兴致,往日里见你胆小畏缩,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今日倒敢独自在宫道和外臣说话,就不怕落人口实,被父皇责罚?”
萧敉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一时无言。
林箴见状,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替萧敉解围:“长公主殿下息怒,是学生方才自御书房退出,途经此处,恰好遇上七公主,七公主不过随口向学生道一句谢,并无逾矩之举,此地宫道开阔,并非隐秘之地,旁人撞见,也谈不上私相交谈。”
萧灵华目光转向林箴,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哼一声,方才在坤宁宫里满心的欣赏,此刻看见她同萧敉站在一起,心里莫名不快。
“沈公子倒是会替人说话。”萧灵华扬着下巴,语气带着傲气,“本宫不过随口提点一句,七妹性子软弱,不懂宫外规矩,我这个做长姐的,自然要多照看。”
林箴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却有理有据:“长姐关怀妹妹,本是骨肉情分,只是方才情形简单,若是传出去,旁人误以为殿下苛责七公主,反倒不美。”
一句话不卑不亢,点出其中利害,萧灵华一噎,想继续发难,却挑不出林箴话里的错处,她瞥了一眼身侧安静垂首的萧敉,又看向林箴。
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悦,重新扬起骄矜的笑:“罢了,本宫懒得计较,你今日面圣,得了赏赐,也算风光,好好读书,莫要辜负父皇期许,若是来年殿试拿不出像样的成绩,今日这份恩宠,便只是一场空。”
“学生谨记长公主教诲。”林箴拱手。
萧灵华不再多留,狠狠瞪了萧敉一眼,转身带着宫女离去。
周遭重归安静。
萧敉抬眼看向林箴,眼底藏着一丝感激,轻声道:“多谢公子方才出言。”
“举手之劳。”林箴微微摇头,“此地不宜久留,学生该出宫了,殿下也早些回殿,免得再生事端。”
萧敉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林箴收敛心神,稳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