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书房里静得只剩窗外几声鸟鸣。
林敬之一身素布长衫,神色平淡,威严却未减半分,他抬眸看向案前立着的女儿,语气沉缓。
“你方才同我说,你想考科举?”
林时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脊背挺得笔直。
“是,父亲,我要科考入仕。”
林敬之握卷的指尖一顿,目光沉沉锁住她。
“你可知当朝律令?大朝明令,女子不得入庠、不得科考、不得为官,违者论罪,牵连亲族。”
“女儿知晓。”
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退缩,这些律令规矩、世俗桎梏,她比谁都清楚。
“知晓你还要逆而行之?”林敬之声线冷了几分。
“父亲,规矩困得住天下女子,困不住我。”她抬眼,目光清亮笃定,“女儿不愿一生囿于内宅针线、婚嫁度日,我读书十数载,胸有经纬,不甘心只做深宅附庸。”
林敬之沉默片刻,望着她眼底压不住的倔强,心底已然懂了。
“你打算怎么做?明路不通,你还能凭空造路?”
“是。”
林时箴上前半步,坦然道出全盘计划。
“父亲已然致仕,林家脱离朝堂,正是最安稳之时,我想以贡监生资格入京城官学,正常修学、应试,瞒过所有人,走男子仕途。”
林敬之眸色骤沉,眉头紧蹙。
“伪造监生身份,欺瞒朝廷,一旦败露,是死罪。”
“我知道风险。” 林箴垂眸躬身,语气恳切,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这是我唯一的路。”
林敬之静静看她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辈子恪守礼法纲纪,到头来,终究不忍心磨灭女儿一身志气。
“文书身份,我会替你办妥。”
他抬眼,郑重叮嘱。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林府嫡女林时箴,你只是寒门学子林箴,进了官学,藏好所有棱角,谨言慎行。”
“女儿谨记。”
退出书房,廊下春风轻拂。
林箴敛去眼底凝重,脚步轻稳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院中清静,贴身丫鬟林十二正候在廊下,林十二生得利落机敏,眉眼清亮,心思缜密,是自小陪在她身边、绝对忠心的人。
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躬身。
“小姐,老爷应允了?”
林箴点头,步入内室,抬手摘下满头珠翠,随手搁置妆台。
“我要女扮男装入官学、考科举,前路九死一生。”她看向林十二,语气认真,“你若想安稳度日,我可给你备足银钱,遣你出府择良人安稳一生。”
林十二闻言,当即屈膝跪地,眼神决绝,毫无迟疑。
“奴婢绝不离开小姐!”
她抬头,声音压低却字字坚定。
“小姐要走险路,奴婢便随小姐一同涉险,奴婢亦可束发男装,做小姐贴身小厮,对外闭口不言,对内寸步不离,此生追随,生死不离,绝不给小姐添乱,绝不泄露半分秘密。”
林箴指尖微顿,伸手俯身将她扶起,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好,往后你便随我入官学,伴我左右。”
夜深人静,院外传来轻浅叩门声,管家亲自捧着一方黑漆木盒入内。
“小姐,老爷吩咐,此物交由您亲自保管,贴身收好,不可示人。”
林箴接过木盒,遣退管家。
盒中整齐叠放着崭新的寒门户籍、乡里备案、礼部贡监生凭证、官学准入文书,一应官印齐全,履历干净完整,毫无破绽。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林箴眼底沉静无比,父亲半生浮沉,临了,为她铺下这条险路。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林箴,只求功名、勤恳上进的寒门学子,再无沈府嫡女的荣光与牵绊。
前路虽险,却终是她自己选的人生路。
接下来半个时辰,主仆二人默契收拾行装,闺中罗裙、胭脂首饰尽数封存箱底,只带了清一色素色男子儒衫、布鞋束发。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朦胧,笼罩整座京城,长街车马渐起,人声喧嚣,繁华鼎盛。
林箴一身青布儒衫,束发整齐,身姿清挺温润,眉目干净俊朗,站在晨光之下,宛如寻常读书少年,身侧晚随小厮打扮,身姿利落,神色机警,一路紧随其后。
二人低调行至京城官学门外。
大朝官学朱门高耸,青瓦连绵,墙高院阔,肃穆庄严,是天下学子趋之若鹜的最高学府,也是踏入朝堂最正统的青云阶梯。
今日正是新一季贡监生入学报到之日,门外人头攒动,青衫连片,皆是各地择优而来的学子,人人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对仕途功名的热切向往。
林箴持着文书,从容排队等候。
周遭学子大多三三两两结伴闲谈,气氛热闹。
身侧一名面容爽朗的少年主动搭话,语气亲和。
“这位兄台看着眼生,可是新晋贡监生?在下临川杨序。”
林箴侧首,眉眼温和,礼数周全。
“在下林箴,初入官学,日后还请杨兄多多照拂。”
杨序性格外向热情,自来熟一般笑着开口。
“原来是林兄!我看你气度不凡,必然学识出众,咱们官学同窗,来日朝夕共处,本就该互相扶持。”
旁边另一名温厚学子也顺势接话:“我是齐鲁出身的周文彬,今年贡监人数不少,想来人才济济,日后课业比拼、旬考月考,有的辛苦了。”
几人随口闲谈,说起官学规矩、课业严苛、旬考排名、学堂奖惩,以及最近朝野民间的传言——日后殿试状元,极有可能被皇室招为驸马,配嫁公主,成就千古佳话。
是以这届官学开学,总有不少闲人百姓、世家子弟前来观望,想要提前一睹未来状元风采。
不少学子说笑打趣,眼底皆藏着跃跃欲试的野心。
“若真能高中状元、官配公主,那可是一步登天。”
“别说状元,能留在京城入仕,已是毕生殊荣。”
听着身旁众人说笑,林箴神色不变。
她心中所求,从来不是攀附皇室、借婚姻一步登天,她只想凭笔下文章踏入朝堂,挣一条不被性别困住的路。
报到队伍缓缓前移,林箴与新结识的两名同窗随口道别,上前递交文书,登记入册,领取课业籍牌、斋舍号牌。
手续办妥,正式成为官学学子。
她没立刻跟随人流去斋舍,而是沿着官学外墙走了一圈,想熟悉熟悉地势,官学占地极大,后墙外头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种着老槐,树荫浓密,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
她走到巷口,正要折返,脚步忽然顿住。
巷子深处,树荫底下,立着几道身影。
清一色的华贵衣裳,云锦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几个少女挤在一处,身形半隐在树后,探头探脑地往官学方向张望。
是宫装。
林箴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墙根退了两步,隐在树影后。
为首的少女一身绯红宫装,容貌明艳,下巴微微抬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骄矜,她侧过头,对身旁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却传到了她的耳边。
“我特意拿了母后的令牌,费了好大功夫才出来的,你们倒是看看,这官学里的学子,可有半个能入眼的?”
旁边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忙赔着笑:“长姐说的是,这官学里的书生,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书呆子,哪里配得上长姐这样的人。”
另一个穿浅碧衣裙的少女也附和:“就是就是,还说什么状元娶金枝,我看话本里都是胡写的,真到了眼前,一个个没个出挑的,有什么好看的。”
绯衣少女轻哼一声。
林箴隐在树影里静静听着,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这几人竟是私自出宫的皇室公主,那绯衣少女气度张扬,她年少随父亲入宫远远一瞥,认得,正是嫡长公主萧灵华,素来恃宠骄纵。
她正要悄悄退走,目光无意间一掠,忽然落在几人身后。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站在几位公主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的,几乎要被树影吞没,她身量极高,比旁边几个少女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也宽,本该是极为打眼的身姿。
可她微微含着肩,弓着背,把整个人缩成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垂着头,像一根刻意压弯了的竹。
林箴的脚步停住了。
她正疑惑,就听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回过头,不耐烦地催促道:“七妹,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快跟上来,别耽误了我们的事。”
那高挑的少女这才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是。”
七妹?
林箴心头一动,是七公主萧敉。
昔日曾听父亲闲谈,大朝皇室子嗣单薄,皇子尽数早夭,宫中仅剩四位公主,这位七公主,传闻生性怯懦寡言,不得圣宠,在深宫之中常遭轻待。
很显然那几位公主并不把萧敉当回事,自顾自地说笑。
林箴正打算悄然后退离开,萧灵华的声音陡然响起。
“是谁……躲在那边?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林箴指尖猛地一攥,来不及退开,那道骄纵的目光已经穿过树荫,直直锁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