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争师兄,打听到掌门消息了。”一道急急的声音打断了周争的思绪。
周争穿一身黑色劲装,瘦削高大,正立在殿中,对着满屋的魂灯,灯都明亮,如同白昼。
只有他手里那盏,昏黄摇晃,将熄不熄。
这消息让他垮下肩,歇了口气,将一只手从那魂灯上松开,揉着乌青一片的眼下,抬眼看来人,是个端正的青年。
他问对方:“赵师弟,情况如何?自师尊上周被天雷劈得从洞府滚落,已经过去三天,可是被魔道擒了,要我们拿些赎金?”
青年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回正了呼吸,双手扶着膝盖,摇头道:“不是,掌门昏死过去,跌到河里,我问了沿路,看有人包粽子,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仙人飘在河中,不沉不浮,才都以为是祥瑞,只丢了些粽子给他,如今又飘得更远。”
“顺着哪里飘的?”周争揉眼下的手转向上,揉着蹙起来的眉心,又看手中托着的灯盏,那玻璃壁里燃着一小截蜡烛,因为离主人远,只矮矮一小丛火苗跃动,往西南边魔教方向歪着。
他叹了口气,“别是魔教。”
“正是魔教,”赵师弟苦笑,“我顺着几条河流都走,最后说见过掌门的人,是往那血河里丢的粽子。”
风从门外吹过,将周争手里的灯盏吹得更是飘摇。
“那群魔道就让他一直飘着?也没人捞他?”周争继续问。
青年压低了声音,有些底气不足道:“也打听了些散修,说掌门隔不老远就挨着天雷劈打,他们怕惹祸上身,都不敢捞,只敢看着掌门一路火花带闪电,等那天雷轰过境了,才在岸边捡些电死的鱼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争听得脑袋都大了。
他脑子里全是自己师尊张长云那张哭丧着的脸,只觉得对方若能回来,非得借着这个历险,说个三天三夜,把周争耳膜刮破不可。
他叹了口气,将青年的手拉到魂灯上,“师弟,辛苦你先来蓄着这魂灯真气,我去问问代理掌门怎么处理。”
青年修为不足,又奔波虚弱,本来矮小的火苗跃动几下,缩成了豆粒大小。
周争斜着看了一眼,没有招数,只从椅子上拿上外袍,匆匆披上,大步跨过门槛,往那灯火通明的主殿走去。
满地都铺着白色、黄色的纸钱。
他踩着这一切哀戚,行到掌门大殿,就听见唢呐声响,殿内都是白色,梁上挂着白色的帷幕,屋里摆着白色的花圈,连代理掌门都一身白的带着孝,坐在掌门的座椅上,一边看着折子,一边吃着祭祀的白馒头,眯着眼笑,用一对酒窝对着他。
一身黑衣的周争走上前去,握紧了手里的剑柄,呛他:“张荷,失踪的是你哥哥。”
张荷却只是摆摆手,“哎呀,周师侄,别演得这么大火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盼着我哥死。”
张荷眯着那对上挑的眼睛看着他,笑得情真意切,“他死了,我做鸣雀山掌门,你当个长老,大家都分得好处,也不用再担心我哥挨劈,今天坏了洞府,明天烧了庄稼,多好。”
周争轻轻摇头,冷着一张脸,纠正道:“师尊只是失踪,不是死了。”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张荷依旧挂着笑,眼中却多了几分烦躁:“师侄,你和我这又是在装哪门子的王八蛋呢,全宗门谁不知道,最盼着我哥死的就是你,当个弟子都要当到床上去了,还只是个替身。”
他从座位上溜下来,亲昵地搂着周争的肩膀,用不算小的声音调笑:“我哥和他的心肝师弟团圆了,是好事啊。”
周争侧过身子躲他,张荷对男人硬邦邦的肩膀头子没有兴趣,也松开手。
张荷换了个更小的声量,好言好语劝说:“我知道你脸皮薄,怕人说闲话,但日子总得往前过,我哥死了,难道你就非得闹得要把鸣雀山掀翻,才显示衷心?”
他瞅着周争的皮面有些松动,趁热打铁:“你啊,以后,就好好的当个长老,到时候我哥的骨灰啥的,魔教那边要我们买,我们买回来,和他那不知道是道侣还是师弟的魔修葬在一起,都轻松。”
周争一愣:“你说什么?”
张荷道:“合葬啊,我哥生前就和我说,他死无所谓,非得和那个师弟葬在一起,反正他们合籍过,也不算乱了礼数。”
他见周争脸上染着一层薄怒,缩了缩脖子,又靠回了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很头疼地叹口气:“你生气也没办法,谁让你就是个替身呢,我哥就这样说,你要吃这种飞醋,反正我哥死了,你去把那魔修的坟刨了自己躺进去我也不管你。”
“只是这确实没办法,魔修那边争教主呢,斗得厉害,难进去,如今没个身份,谁好去找我哥,就当是他运气不好,天劫周周劈他,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的。”
“我们做修真者的,都这样。”他把那折子翻得“哗哗”作响。
“你不能这样说话。”周争才接住话头,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一段话。
“大家都这样说话。”张荷道,又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随便你吧,这么多年和你一起伺候我哥,我对你也有感情,你要闹就自己闹去,只回来我还让你做长老,你记得参加我3个月之后的就任大典。”
“能不能就任还两说,”周争往回走,侧过头,手边别着剑,一张脸冷得能挂霜,很强硬地说,“如今还没说师尊是不是真的死了。”
“你犟这下和自己怄气干嘛?”张荷很头疼地道,又侧开脸看着折子笑起来。
殿里的吵闹和哀戚,似乎都拦不住他陷到志怪故事中。
且不说他,那周争走出了殿门,恨恨地踹了几脚门扉,才又怒气冲冲地往自己住处走去,坐回椅子上。
张望几下,见左右没了人,一双宽肩沉了下来,腰和脖子都似被重物压着,向下塌去,用手捂着脸,从两掌的缝隙里,长长、又长长的出了一口浊气。
就像照顾瘫痪老母太久的孝子一样。
他的思绪转了转,不愿意接受的想法诚实地浮了出来。
周争缓缓地想:师尊如果真的死了,是好事啊。
他回忆着张长云,说师尊有些抬举,顶破天算个师傅,总也坐在这房间里,在他对面,哭丧着那张很显年轻的富贵闲人皮面,对着他絮叨,说些守寡一般的苦楚。
“爱徒啊,今天是我师弟死的第十年了,我得给他烧些纸钱。”
“爱徒啊,我弟又要我收个弟子,可我师弟死了,我就没心思收弟子了。”
“爱徒啊,这天雷劈我不得,把我师弟养的那株兰花给劈坏了,不知道他还魂回来,会不会恨我。”
只是坐在这里,这些话语似乎就萦绕在周争的耳侧。
似乎只消抬起眼,周争还能见着张长云,用那对桃花眼淌着流不完的眼泪,哀伤地、凄婉地,又带着几分不甘、恨意、胆怯地盯着他。
话语和他隔着薄薄一层纱,眼神却**裸,张长云爱盯着周争,往往从周争的宽肩盯到窄腰,又盯到周争不耐烦地踩着地的靴子。
张长云见周争终于还是对他的表演无动于衷,就用手掌捂住脸,小声地啜泣着。
给周争演了快10年,从来没有厌烦过,
周争想,难道张长云于鸣雀山而言只是一个摆设、挂件,可有可无,难道只有周争一个人对张长云尽心维持,就好像侍奉一段没有价值的朽木。
把手肘撑在腿上,用手腕撑着下巴,他思索着。
盘古开天地一般,周争第一次意识到,还真是这样,张长云是掌门,只是因为他比张荷年长了几岁。
鸣雀山所有糟心烂肺、鸡毛蒜皮的事务都是周争和张荷在管,张长云唯一干的就是用他那水灵根浇浇花草。
浇到最后,稍微鲜艳些的花花草草也全被拔掉,献到了张长云死了多少年的师弟坟前,周争去给这位师叔扫墓,门里好用的剑招,好看的剑穗,漂亮的花草胡乱堆满,全在坟前。
他想落脚,只好用剑尖全部挑开,才找到个坐处,方便抚摸那凉爽的石碑。
往往,周争爱用食指蹭过碑上刀刻的“张长云道侣之墓”七个字,再自己斟两碗酒,很苦闷地喝。
让他烦恼,不得喘息的罪魁祸首——师傅张长云就远远地站着,躲在月色里,那对桃花眼被垂下的眼睫盖住,羞愧得不敢看他。
等他喝得差不多,才小心翼翼挤出一句:“爱徒啊,方便的话把酒浇到碑上,我师弟也就喝过了。”
周争偏过身子,几分酒气将那张窄脸托出血色,颧骨飞着一点霞红,斜着眼瞥张长云,脚随意地踢几下墓碑,自己用剑挑着酒壶,脚步虚浮地离开。
再回过头,就见张长云又蹲在那里,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将他踹过的地方用水擦了,又捏着帕子,好多下的蹭。
周争厌倦透了他这副窝囊样子,心底怨恨被酒气激发,从手热到了脚,总没忍住狠狠地上前,一脚踹在张长云腰上,让张长云和那墓碑来个亲密接触,再自顾自提着剑走。
多丑态的事情,多丑态的恋情。
张长云死了,是好事啊。周争想。
他听过多少闲话,只要张长云在,他的影子就永远都歪歪斜斜,被另一个人的身子挤得狭窄。
甚至还有人凑到他面前说过,惊讶他长得像极了张长云的师弟。
其他山门都问,说他是从哪处小馆里找来的,所以修为虽然不高,也能混到个掌门唯一弟子,所以高高大大,却为人窝囊,守着个要死要活的师傅,连给人吃饭换衣服的活都得伺候。
这些风言风语都将随着张长云的死,被吹散开。
压在肩头的重担一下卸了下来。
周争抬起头,想看看月色,正瞅见了屋里的铜镜。
镜子里,他束着冠,因为姿势,几缕黑发松松地垂在面前,更衬出锋利的脸沉郁,眉头紧锁,眼圈发青,嘴唇因刚刚思索,被咬出一道连在下巴的窄长血痕,比张长云还像死了道侣的早死鬼。
他长长地叹口气,手扶着清瘦的腰,站起来,在屋里抱着手臂踱步。
张长云早疯了,自那师弟死了,就只剩一口怨气吊着,不甘心死,似乎不把今生的仇怨说尽,就还能永久永久地哭泣下去。
多少夫君早死的寡妇都没有这个做派。
可他张长云就爱演这一出,尤其是在周争面前。
完全不接受是他自己干了什么,当年,师弟舍不得他,决心不做卧底,想和他说些好话,把惩罚受了,该当师兄弟做师兄弟,该当道侣当道侣,两个人接着把日子过下去。
可他道心不稳,又急着证道,将师弟捅了对穿。
道没有证成,天雷看他倒是不爽,周周劈他,非得把他劈得醒悟,助他凝结金丹,但他又实在看不破,一人一道这样僵持着,如今终于将他劈到河里,流进魔教去了。
周争抱着手臂,食指烦躁地点在紧绷的胳膊上。
他安抚自己,师傅死了,是喜丧啊。
活着也是不人不鬼,天天在他耳边小孩疼了要娘似的发疯,闹狠了还要和师弟殉情,又搞不了几天就回来。
张荷准备了多少次的丧事,回回都没把师傅埋进土里。
他也是,多少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张长云偏和一粒金鱼屎一样,缀在后面,让他不得痛快。
有一道凉风被月色送来。
周争迎着凉意往前走着,跨过了门扉,走到了月色之下。
周围的草木都静悄悄的,只风吹过去,发出一阵窸窣的晃动声,让周争发热的头脑凉了下来。
他看见赵师弟换了身衣服,和他远远打了个招呼。
魂灯大抵已经熄了。
张长云隔得太远,赵师弟的灵力又不够。
他拢了拢外袍,身体和心一样发凉。
也不知道师傅在那河里醒来,会不会也觉得冷,又会不会有些好心的道人,把他打捞起来,给他衣服穿,听他说了师弟长师弟短,觉得烦,会不会揍他一顿。
周争想着这些琐事的念头,神色松动了些,提着剑,顺着熟悉的方向,往前走去。
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会给师傅把那河水擦干,又把那厚实的衣裳用暖火给烤上,等他说那什么师弟不师弟的时候,踹他几脚,再给他热茶和热菜,让他没嘴说话。
想着想着,张长云那张愁苦的脸又变作了一张高兴的皮面,因为周争给他一两分好颜色,就像个痴儿一样眉梢嘴角都挂着喜色,眼神也亮晶晶的,似乎水上的月影,随着周争而摇晃、摆动,没有自己的心思。
那份回忆的高兴也染上周争的嘴角,他微微提了提唇。
或许,师傅还是活着的好。
他用手掩盖着嘴角,走着走着,腰上系着的门里最好的剑穗摇得作响,身上散发着门里最好花草的香味,走到了墓碑前,垂下眼,去看被月色照得泛白的“张长云道侣之墓”几个隶书。
世界上除了周争,就只有张长云还在乎他。
如果张长云死了,没有了这么一个要死要活的人,没有他这样卖力的表演、吆喝,好像他道侣不是和所有修者一样,活到那个岁数就遭逢这样一次劫难,顺势而死,而是半途而废,还有遗憾,值得留念,还会有人记得这位苦兮兮的魔修吗?
这些年,就连周争也觉得厌烦。
张长云总爱说个具体数字。
“爱徒啊,师弟已经死去十年了。”就这样计数,好像死去的时间也随着流动,将盛放在张长云记忆里的那份老黄历一并贴上,从离开的那天起,陪着张长云一起过着日子。
周争自己都不记得了,即使旁人总说他像那魔修,但魔修的高矮胖瘦,爱吃些什么口味,都随着葬到土里一天天模糊。
只有张长云的话语。
师弟爱睡南侧,师弟喜欢吃还酸着的浆果,师弟爱用左手扶着腰,爱侧着身子和人说话。
渐渐的,覆盖在那魔修身上的,好像都是张长云的回忆,因为张长云不爱说重话,隐去了很多他师弟的坏毛病,反而让这卧底多年的魔修,渐渐变得眉目可亲起来,变成了一个裱起的画像。
周争最厌烦这种对回忆涂涂改改的做法,似乎非得为值得哭的人哭一场。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该放下,拖泥带水,不得痛快。
所以长痛。
如今这份痛苦化作了几分的酸涩,几分的气闷,他也分不清楚。
他根本不认为那魔修有什么值得人这样哀悼的。
周争用左手掐着腰,右手撑着地面,半蹲在墓前,回过神来,用右手去擦“张长云道侣之墓”的右下侧,那被石浆填起来的,小小的名字。
“周筝。”
当年给他取名时候,张荷很不高兴,吵着要打张长云一顿,把周争搂在怀里,劈头盖脸的骂张长云,说为什么这很惨的炉鼎小孩非得跟那师弟叫个雷同的,叫他师弟卧底时候的名字也就算了,还非得叫人家魔教时名字,对这小孩不公平,也作践人周师兄。
可张长云闷头不说话,也不吃饭,犟得厉害,还是周争自己嘴软,说,这个名字锋利,配剑修帅。
事事都是周争让步,周争牺牲。
“这个名字倒是一直方便,”周争苦笑着,“当的什么师傅,糊里糊涂的。”
他用剑来挑,因是窄剑,不方便将周围的土石挑开,只好又在边上拿了锄菜地的铲子,还好那处的土不知是不是张长云翻动过几次,不太扎实,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周筝的棺椁给翻了出来。
正巧月亮从云间出来,一片冷冷白光投下,照出他一片狭长影子,又落在被他撬开的棺材里,那周筝莹白如玉的骨头上。他不看白骨,只看边上叠得好好的一身魔教衣裳,靴子,有些旧了,看起来常常浆洗,还算干净。
才又看白骨抱着的一把黑色长剑。和手边的大量纸张。
周争把那衣服和靴子穿上,还算合身,只是腰宽了些,他束紧腰带,又去碰剑。
那剑灵对周争充满敌意,周争将剑拿起,拔剑时剑身上带着一阵黑色煞气。
他视若无睹,只是用手摸它剑柄,将手指蹭过剑锋,划开指腹,喂了串血珠,剑灵又亲近起来。
“倒还认得我,”周争认命说,“还有些事,晚些再喂你些灵气。”
他将剑撑着左手肘,身子靠在剑上,站在棺材边,捡起来那些纸,原来都是张长云写的酸信。
胡乱翻了几篇,周争又叹了口气。
“师弟师弟的写这么多,就爱说些酸话,倒是对我本人说啊。”他和剑灵道,可惜剑灵听不懂,只是傻乎乎的把剑刃发亮。
他又把剩下的信件都粗粗看了一次,折好,放在贴身的内兜里。
周争想,张长云死了,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唯独对他师弟周筝不是
“只不知道我如今还像不像个魔修。”
他眉眼间的郁气散去了些,显出刚刚及冠的少年意气,把手叠在脑袋后面,像个魔修一样,也没把那棺材埋进去,自顾自地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