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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降生

大荒未劫之时,东荒青禾村是藏在群山深处最温柔的一方俗世净土,四时光景温柔分明,春田铺绿,溪水潺湲,夏荷满塘,晚风送香,秋稻沉金,遍野熟黄,冬雪覆檐,灯火温良。

村里邻里和睦,炊烟朝夕不绝,农人勤恳本分,岁岁风调雨顺,无灾无扰,岁月慢得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沈望舒,便是在这片最安稳滚烫的烟火人间里,被父母极致恩爱、阖家满心偏爱、全村温柔疼惜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沈家夫妻,是整座青禾村人人称道、人人艳羡的一对,父亲沈旭,性情敦厚木讷,沉默寡言,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勤恳度日,外表粗粝,手掌布满耕作厚茧,不善言辞、不懂风月,却心细如尘,把所有温柔、耐心与偏爱,尽数藏在一举一动里,悉数给了妻与子。

母亲是邻村书香小户出身,温婉灵秀,知书识字,性子柔软通透,不嫌沈家清贫,嫁过来数年,将小院打理得整洁雅致、四时生香,待人温良,处事通透,眉眼间永远带着温和笑意。

二人成婚五载,相敬相亲,从未红脸争执,日子清贫,却日日甜暖,只是成婚多年迟迟未有子嗣,成了夫妻俩心底唯一的小小遗憾。

邻里偶尔闲谈,私下揣测沈家香火单薄,甚至有人私下劝沈老实纳妾续嗣,都被他一口回绝,彼时沈旭蹲在院边劈柴,斧头起落沉稳,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憨厚:“我媳妇很好,我不需旁人。有没有孩儿都是天意,我一辈子待她如初。”

这话传到沈母耳中,她晚间端着温水走到他身侧,轻轻替他擦去额间汗渍,轻声笑问:“旁人都说你傻,为了我,甘愿沈家无后,你不后悔?”

沈旭放下斧头,回头望着自家娘子温柔的眉眼,粗粝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字字诚恳:“一辈子娶到你,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别的,都不重要。”

五年相守,岁岁包容,年年情深,温柔以待的缘分,终究迎来福报。

开春那年,春雨绵绵,草木抽芽,院角栀子一夜含苞,沈母连日嗜睡、胃口清淡,村中老妪上门把脉,笑着拱手道喜:“恭喜沈家!是喜脉,稳得很!”

一瞬间,清冷数年的沈家小院,彻底被狂喜填满,沈旭当场僵在原地,常年沉稳的人,手掌微微发颤,眼神又惊又喜,反复确认:“真、真的?我……我要有孩儿了?”“千真万确。”

老妪笑着点头。

自此,沈家上下,尽数把所有偏爱,都给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沈旭从此更加勤恳,天未亮便扛着农具下地,日暮时分才披星戴月归家,从不让身怀身孕的妻子沾半点农活、碰半点冷水,山中最嫩的春笋、河中最鲜的鱼虾、集市上松软香甜的糕饼,哪怕价钱不菲,他也定然攒钱买下,日日换着花样给妻子调理身子。

夏夜月色皎洁,晚风穿院而过,院中的梧桐叶簌簌轻响,满地清辉温柔舒展。

沈母倚在院中的凉榻上,轻轻轻抚隆起的小腹,望着天边缓缓游走的流云,轻声呢喃,为腹中孩子定下一生名讳:“就叫望舒吧。”

立在一旁默默执扇为她纳凉的沈旭憨憨问道:“娘子,这名字听着雅致,不知是何用意?”

沈母眉眼漾着浅浅笑意,缓缓解释道:“古有月御望舒,驭月而行,载光奔赴长夜。

我给孩儿取这个名字,不求他来日大富大贵、登高立业,只愿他心有所望,岁岁可期,前路舒展,风缓云舒,一生平安顺遂,心性从容干净。”

沈旭听得似懂非懂,却打心底喜欢这两个字,用力点了点头:“好!就叫沈望舒,我盼着孩儿一辈子舒心安稳,无灾无难!”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初秋雨霁,晚霞铺满天际,遍野稻香随风浮动,天地间温柔到了极致,一声清亮软和的啼哭,骤然破开小院的安宁,沈望舒安然降生。

这是个眉眼干净、皮肉白净的小男孩,不似别家婴孩降生时皱红难看,他生来眉目舒展,性子温顺安静,连哭声都清亮软糯,任谁见了都心生疼惜。

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连连拱手道贺:“我接生数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周正温顺的娃娃!沈家真是好福气,这孩子日后定是聪慧心善、福气满满!”

沈母虚弱地躺在床上,闻言浅浅含笑,眼底盛满了圆满与温柔,院外等候许久的沈旭快步冲进门内,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连伸手触碰都不敢,只是傻傻地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孩儿,眼眶悄悄泛红,低声反复念叨:

“好、好,我的望舒……我的孩儿……”

喜讯很快传遍了整座青禾村,邻里乡亲提着鸡蛋、米面、鲜果挤满了沈家小院,笑语盈盈,道贺声此起彼伏,从此,世间便多了一个被父母捧在掌心、被岁月温柔滋养的沈望舒。

沈家的和睦,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沉淀下来的细碎温柔。

每日天刚蒙蒙亮,沈旭便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动作声响吵醒熟睡的妻儿,挑水、劈柴、扫地、生火,一连串家务默默打理妥当,灶上粥香温软醇厚之时,天光才彻底照亮村落。

沈母起身推门而出,总能看见他蹲在灶前添柴,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憨厚的侧脸,暖意融融,她笑着走上前说道:“今日怎起得这般早?往日还能多歇一刻。”

沈旭连忙起身,接过她身上的外衣,轻轻替她拢好肩头,低声说道:“昨夜你睡得浅,身子乏,便多睡些,家里的活计有我呢。”

灶上蒸着软糯的红薯和溏心鸡蛋,他早已挑出最软最甜的几样,盛在小碗里温在灶边,专等妻子起身享用。

农忙盛夏,头顶日头毒辣灼人,沈旭下地劳作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粗衫,却特意托去镇上赶集的乡人,买回轻薄的凉布,亲手请人裁制凉衫送给沈母。

沈母捧着崭新的衣衫,嗔怪道:“你自己日日在田里暴晒,怎么不想着添件衣裳?”

沈旭憨厚地挠挠头:“我皮糙肉厚,晒一晒无妨,你皮肤娇嫩,可不能被烈日灼伤。”

每逢雨季,山间小路湿滑泥泞,他每日从田间归家,第一件事从不是擦拭自己满身的泥水,而是快步走到妻子身旁,握住她的手细细擦干水渍,轻声叮嘱:

“往后雨天尽量别出门,山路太滑,若是摔了,我心里会疼。”

待到黄昏晚霞漫山遍野之时,便是沈家一日里最温柔的时辰,沈旭扛着农具踏着暮色归来,身上沾满风尘与稻香,沈母总会早早立在院口等候,手中端着晾凉的清茶和干净的帕子。

村里不少妇人见到归家的丈夫,张口便是追问农活、催促家事,唯独沈母先上前为他擦去额间汗水,温声问道:“今日累不累?田里的庄稼长势可好?”

沈旭卸下肩头的重担,坐在院中石阶上,静静听她絮絮说起院中新开的花草、邻里间的琐碎趣事、家中鸡鸭的长势,他从不会随意打断,每一句话都认真听在耳中,偶尔憨憨地应上一声:“好,都听你的安排。”

夜幕降临,屋内烛火摇曳,沈母静坐案前练字读书,笔墨清雅飘香,沈旭不识多少诗书,却日日陪在一旁不肯离去,默默为她研墨、拨亮烛火,夜风渐凉便取来薄衫为她披上,蚊虫多了就坐在一旁静静摇着蒲扇。

沈母偶尔转头打趣他:“你又看不懂书上的内容,日日陪着我做什么?”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烛火下温柔的身影,笑得踏实又满足:“就算看不懂,看着你心里也安稳。”

全村上下人人都说,沈旭看着木讷粗笨,实则把妻子宠成了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沈母温柔通透,硬是把清贫的农家日子,过成了全村最温暖的模样。

在这样极致恩爱和睦的家庭氛围里长大,沈望舒自小心底澄澈明亮,性子明媚热烈,心地干净纯粹,既不阴郁怯懦,也不狭隘偏执,顽皮却从不作恶,娇憨却懂得分寸,狡黠之余常怀柔软,聪慧之下不失良善。

他三岁便懂礼数,四岁灵慧过人,五岁识字明孝,六岁心思缜密,七岁已然通透懂事,一身孩童独有的鲜活调皮,又有着旁人难及的温柔良善。

三岁的沈望舒,小脸雪白软糯,眉眼弯弯,笑起来脸颊一对浅浅梨涡,看着乖巧听话,肚子里却藏着数不清的鬼灵精点子。

春日院里百花盛放,蜂蝶在花丛间翩飞起舞,花香清甜袭人,午后父母歇晌安睡,小院里一片安静,小望舒踩着小小的矮木凳,哒哒跑到花丛边,手里攥着娘亲平日里用的白瓷小碟,学着村里大人酿酒的模样,认认真真蹲在花下忙活起来。

他轻轻捏起带着晨露的花瓣,小心收集花心凝结的清露,一点点攒起细碎的花蜜,再将花瓣一层层铺在瓷碟之中,小手认认真真按压叠放,嘴里还碎碎念念:“酿甜甜的花蜜酒,一点都不苦,留给爹爹娘亲喝。”

孩童的小手动作笨拙,不一会儿就弄得满手黄色花粉,脸上也沾了不少花屑,鼻尖顶着点点鹅黄,活脱脱一只惹人发笑的小花猫。

他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小心翼翼将瓷碟盖好,藏到窗下阴凉的角落,随后拍拍小手,背着手装作无事的模样,乖乖坐在院中赏花。

傍晚沈母推开窗户,一眼就瞧见了窗下那只五颜六色的小小“花蜜坛”,再看向一旁故作淡定、却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瞟向这边的小团子,又气又笑地开口:

“沈望舒,你又偷偷捣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