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之事,总算告一段落。
花家外林中那群无辜之人,萧月萤也与花家主说了,由花家出面安抚,一并护送他们渡湖。同时,萧月萤出面,替花家圆了一段说法。
花家准备了两艘船,一船载那些惊魂未定之人,而萧月萤与宿琉光在另一艘船上护送花无忧。
并且,萧月萤选了夜里渡湖,由花家船夫摇橹相送。
夜色四合,湖面开阔而沉寂。两只乌篷船缓缓离岸,灯影随船身轻轻晃动,橹声咿呀,在水面划开道道水痕,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花无忧被安顿在船舱里间歇息。她到底怀有身孕,又经了那一场大起大落,萧月萤便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又替她探过脉象,确认胎息渐稳,才轻轻替她掖好被角,退出船舱,走到船头透气。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湖水潮湿气息。她一抬眼,便看见了宿琉光。
他独自立在船头,背影挺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水面。月色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层清冷的银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他没有回头,只是专注于眺望。
萧月萤没有开口唤他,只静静地走过去,在他身侧停下,同他一起望着那片泛着微光的湖水。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碎成万千片银鳞,随水波一荡一荡。那些光点映进她的眼底,在她眸中明明灭灭,像盛满了星光。
宿琉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夜风微微拂过,她长发被风掀起几缕,眉眼在月色下柔和圣洁。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萧道友为何会选择走情道之路?”
他略一停顿:“此道,可与素妄剑尊所修之道,背道而驰。”
问完,他像是又觉得自己唐突,垂下眼帘,低声道:“若不想说……”
“没什么不想说的。”萧月萤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坦然,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风带来她身上安宁的檀香,一丝香甜的栀子香混杂在其中。
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幽暗的湖面,嗓音有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力量,她缓缓道:“我从小由师尊带大。可师尊他修的是无情道,并不懂如何照顾一个小孩子。”
她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所以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甚至,反过来教师尊,该如何照顾一个小孩子。”
宿琉光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师尊所修的无情道,是摒弃自身多余的情感。一旦心里起了波澜,或许就会失控。”萧月萤说着,语气惆怅又带着一丝兴趣,“可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各种情绪会令人产生种种不同的反应。”
她顿了顿:“在我四岁之前,学的是师尊的无情道。可我始终无法由无情道入道。”
“四岁生辰那天,师尊历劫失败了。”她语气稍许低落,“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
“那一天,我心里涌出很多玄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我就在那时候,选择了情道。”
夜风拂过,湖水缓缓荡开。萧月萤说完,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宿琉光,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好奇:“宿道友呢?修的是剑道吗?”
宿琉光对上她的目光。
月色下,他眸色沉沉,两颗眼瞳漆黑如墨丸。他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低声道:“我修的……杀道。”
萧月萤眼睫轻抬,目光水波似的朝他漫过来,柔和、平静,仿佛叫人溺毙在其中也甘愿。
宿琉光有些失神,肃杀之气并不像以往那样浓重,他声音放轻:“侠以武犯禁,我以杀证道。”
他望着她,四目相对:“这条路,一路上必定凶险非常。所以,你确定要与我同行?”
萧月萤却没有被这句话吓退。她看着他,面不改色:“宿道友,你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吗?”
宿琉光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合欢宗遗孤。”萧月萤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你要探寻真相,我也是。”
宿琉光眼神晦暗。他望着她,良久,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要做的,可不只是探寻真相。”
夜风徐徐,两人停下了交谈,湖面上只剩橹声与水声。
船靠了岸。
三人登上岸边的马车。宿琉光坐在车前充当车夫,他手中牵上缰绳。萧月萤没有进车厢,而是坐在他身侧,不时抬手替他指方向。另一侧,夜风拂过车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车厢内花无忧沉沉安睡的身影。
途中,萧月萤会时不时起身,掀帘进到车厢里,查看花无忧的情况。见她睡得安稳,才又退出来,坐回宿琉光身侧。
马不停蹄地赶路,似乎已过去两个日夜,萧月萤只在三餐时间喊醒花无忧,与她一起吃些储物囊中储存的干粮。
而今夜,道路两旁的景物令萧月萤心中涌起不安,四周景物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她忽然出声,唤了一声:“宿道友。”
宿琉光勒住缰绳,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神情也十分凝重。
“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萧月萤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赶了两天两夜,人也乏了。”
宿琉光没有立刻应声。他沉默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不协调的景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路,仿佛走进了鬼打墙。来来回回,都在同一片地方打转。
随着话音落,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家客栈。
三层的小楼,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在夜色里静静亮着。周围的环境看起来一切正常,青石阶上大门虚掩着,木牌在风中晃荡。可整间客栈却无端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太过安静,仿佛没有活人似的。
萧月萤下意识抬手揭起车帘,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下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车厢里,空空荡荡。
花无忧不见了。那个穿着披风、戴着兜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不在车厢之内。
萧月萤心头猛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四野忽然响起一阵丝竹之声。
那乐声靡靡,丝丝缕缕,钻进耳里便缠住心神,叫人头晕目眩,面红耳热。
宿琉光猛地转头向萧月萤看去。
她修为本就低微,这一路又舟车劳顿、耗损不少,此刻被那靡靡之音一侵,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呼吸紊乱,眼神迷蒙,目光含着一层湿漉漉的情意。她身子柔弱无骨一般,竟朝着他的方向,软软地跌了过来。
宿琉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扶着萧月萤,目光却冷沉地逡巡着四周,一寸寸扫过那鬼气森森的客栈,耳边音声不甘心地持续迷惑着他。他眉峰紧紧皱起,面色难看至极,像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迷、魂、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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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