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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师尊,是我错了

这些话,是怒气,可更多的,却是他无处安放的自责。他记得自己在山门之前,质问众人护不住沈倦;如今沈倦活了,付出代价的却是对他们恩重如山的师尊。他怨恨肖寂,也怨恨命运,更深恨当初冲动责难师尊的自己。

话音落下,方才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邱愈弦肩膀不住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所有故作强硬的外壳碎裂,只剩下少年满心的崩溃与痛哭。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师尊,是我不好……”他哽咽难言,后面的话语尽数淹没在哭声之中。

玉玲珑扶着半晕厥晃的沈倦,转头看向痛哭不止的邱愈弦,语气沉重,却带着几分劝慰:“愈弦,别再说了。师尊做出这个抉择,是他自己的本心,这并不是他想要看见的局面。若是师尊尚在,绝不希望看见我们彼此苛责,深陷怨怼。”

温如言也走到邱愈弦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任由他把积攒许久的悲痛尽数宣泄出来。

沈倦眩晕稍稍褪去,耳边邱愈弦的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冰水浇在他的心上。他没有反驳,垂着眼帘,面色愈发惨白。邱愈弦的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他心底不敢直面的地方。

眩晕稍稍缓和之后,沈倦依旧没有放弃。

“大师兄,劳你扶我过去。”他的声音虽虚,意志却没有半分动摇。

温如言看着他眼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执拗,知道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只能轻轻叹息一声,稳稳搀住沈倦的胳膊。沈倦浑身力气不足,大半重量都倚在温如言的身上,脚步虚浮,每踏出一步,身子都微微摇晃。

几人一同走出寝殿,穿过层层亭台回廊,走向天玄门肃穆的祠堂。

祠堂之内白幡垂落,素烛幽幽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烟火气息。正中高高的供桌之上,安放着岳浮川的牌位,墨字鎏金,庄严肃穆。牌位之前,贡品整齐摆放,长明烛火明明灭灭。

温如言微微松力,沈倦借着这一份支撑,膝盖缓缓弯曲,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膝盖磕在砖石之上,传来钝钝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跪在牌位之下,脊背微微佝偻,久久伏身,不肯起身。烛火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地面。

玉玲珑站在一旁,望着跪在地上的沈倦,缓缓开口,将现下外界的局势慢慢告知于他。

“阿倦,落渊一战,林渊已经身死。可祸乱还没有彻底平息。接下来,我们要整装出兵,彻底除去骨煞,荡平魔域残余势力。你要好好振作,尽快养好身体。”

香烛燃烧的噼啪轻响回荡在祠堂。

沈倦依旧跪在岳浮川的牌位之前,额头几乎快要贴到冰冷的地砖,胸腔之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心绪。他对着那一方牌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像是对着亡者喃喃自语。

“师尊,是我错了。”

他心底清楚,是自己一次次对肖寂心存不忍,一次次手下留情,才给了林渊可乘之机,酿成后面一连串惨剧。岳浮川的死,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比厌恶自己这份挥之不去的心软。

可理智之外,心底那一份纠缠多年的羁绊,却依旧顽固地存在。

“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杀他。我也欠他啊。”他声音很轻,带着挣扎与痛苦,“骨煞手上沾满鲜血,这笔血海深仇,我会亲手去报。待我除掉骨煞之后,再来向师尊请罪。”

他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肖寂。一边是师尊以性命换来的重生,是天玄门的血海恩怨;一边是那个被命运摆弄、被咒术禁锢,与他纠缠纠葛半生的人。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煎熬万分。

祠堂的祭拜结束之后,天玄门密探源源不断带回来自落渊峰的情报,一条条消息传入几位弟子耳中,局势愈发严峻。

林渊已死,骨煞便收拢了魔域残存的全部死修魔物,率众进驻落渊峰,直接占据了落渊门旧地。

如今的肖寂,已经完完全全沦为骨煞手中的傀儡。惑心咒牢牢锁死他全部神智,过往的记忆、情感尽数被封印,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他本人的意识。骨煞将魔尊血煞遗留下来的至宝魔刀——血煞刃交予肖寂作为佩刀。那柄以万人鲜血祭炼而成的魔刀,漆黑刀身萦绕滚滚血色魔气,煞气滔天。

昔日沈倦耗费无数心血,亲手为肖寂锻造而成的寒冰剑,却被弃置一旁,再也不被他多看一眼。

这三个月里,肖寂不断吸纳落渊峰汹涌狂暴的魔域本源魔力,修为一日千里。如今他一身战力,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可怖境地。消息传回天玄门,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知晓此番交锋,必将是一场凶险恶战。

休整筹备的时日匆匆而过。

大军整顿完毕,天玄门一众修士奔赴落渊峰。

行至山门之外,赵伯与青环特地赶来相送。赵伯鬓角花白,手中还攥着一包备好的伤药干粮,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青环眼圈泛红,几番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平安归来。二人年岁与身手都不适合奔赴凶险战场,只能立在山门石阶下,望着大队人马远去的方向,满心牵挂,久久没有离去。

远远还未抵达峰顶,天地之间便已经被厚重沉沉的乌云覆盖。铅灰色的云层压满整片苍穹,日光被彻底遮蔽,山风呼啸而过,卷起碎石与尘土,四处弥漫着阴冷狂暴的魔气。整座落渊峰,笼罩在一片肃杀晦暗之中。

众人踏着嶙峋山石,一路向上登临落渊峰。

沈倦走在队伍前列,体内流淌着岳浮川留下的灵尊灵力,可心口的挣扎与煎熬半分没有减轻。

终于踏上落渊峰顶的那一刻,他抬眼向前望去。

峰顶乱石遍地,狂风卷动滚滚墨色魔气,在落渊峰顶肆意翻涌。

肖寂就立在最高的那块黑石之上。

一身漆黑魔袍被狂风猎猎吹得飞扬,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散乱飘舞。他双目空洞漠然,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度,双手稳稳握着那一把煞气撼世的血煞刃。猩红的刀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隔着漫卷翻涌的魔气,遥遥望了过来,眼神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一毫旧识的温情,只有全然的漠然与敌意。

在他身侧,枯瘦如朽木的骨煞静静伫立,灰白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凸起的骨骼,眼窝之中两簇幽幽鬼火摇曳不定。

他没有出声,干瘪的嘴唇缓缓开合,对着下方的沈倦,无声比出几个口型。

唇瓣一动一合,清清楚楚吐出四个字——该了断了。

阴恻恻的笑意攀附在骨煞骷髅一般的面庞上,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满是蓄谋已久的歹毒,鬼火似的目光牢牢锁死沈倦,仿佛已经预见这场厮杀的结局。

沈倦的目光掠过骨煞,最终还是落回肖寂身上。

眼见昔日故人沦为毫无自我的傀儡,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钝痛漫遍全身。那些过往相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一闪而过,可他不敢沉溺于这份心痛。岳浮川以性命换来他重生,牌位之前自己立下的誓言还沉甸甸压在肩头,他绝不能被儿女羁绊扰乱心神。

沈倦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指尖握紧腰间听澜剑的剑柄。清冽的剑光冲破周遭沉沉魔气,银白色的剑辉劈开眼前缭绕的黑雾。他不再看向肖寂,足尖猛一点地,身形如一道破空流虹,径直朝着峰顶黑石之上的骨煞猛冲而去,一心要取下这魔头首级。

几乎就在沈倦动身的同一瞬,邱愈弦亦脚下发力,提剑紧随他一同掠向峰顶。

可肖寂的神智早已被惑心咒彻底禁锢,在他残存的认知里,骨煞便是需要拼死守护的主人。

见二人双双袭来,肖寂手腕翻转,血煞刃划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弧光,横亘在骨煞身前,硬生生拦断前路。魔刀裹挟着滔天魔域煞气轰然劈落,刀风呼啸,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斩得阵阵震颤。

邱愈弦不发一语,剑光骤然暴涨,挺身斜掠上前,径直迎向挥来的血煞刃。满腔积压的怨愤、师尊身死的悲痛尽数凝于剑锋,剑光横挡,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霸道刀击。

寒光相撞,铿锵巨响震得落渊山石簌簌剥落。邱愈弦挥剑死死缠住手持血煞刃的肖寂,刀与剑不断碰撞迸射出漫天星火,硬生生替沈倦撕开一道可突进的缺口。

沈倦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腕一转,听澜剑挽出朵朵剑花,冲破残余魔气,直扑骨煞。

与此同时,落渊峰半山腰与各处山隘已然大乱。

无数道灰扑扑的人影从陡峭山道之上狂奔冲杀下来,更有大批身形僵硬的身影,从地面裂开的地缝、乱石底下的暗穴之中源源不断钻了出来。他们身上还残留着天玄门、落渊门修士旧日的道袍,衣衫破碎不堪,双目灰白空洞,皮肉多处腐烂破损,全无活人的神采,竟是一具具被魔元操控的死修。

往日里相识的同门尽数被抽走魂魄意识,肉身被魔功炼化,变成只会听从号令、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杀戮傀儡。

玉玲珑手中短刀上下翻飞,一身如火的红衣已经溅上星星点点污黑魔血。刀锋凌厉横扫,凛冽刀光逼退扑面而来数具死修傀儡,望着眼前惨绝的景象,胸中怒火轰然翻涌。

“怎会如此……落渊门一众修士,竟然全都被炼成了死修傀儡!”玉玲珑挡开一具死修挥来的利爪,心头又惊又怒,高声说道,“林渊这个奸贼!生前造尽罪孽,人死了,留下的祸患依旧荼毒苍生!”

刀光剑影四处交错,魔吼、兵器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厮杀。数不清的死修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倒下一具,又有新的从地底缝隙爬出来,仿佛永无止境。

温如言一身素白道袍,手中长剑纵横开合,浩然道力层层铺开,将扑向身旁弟子的死修震退。他侧脸望向身侧浴血奋战的玉玲珑,见一具死修趁着空档自背后偷袭而来,当即身形一闪,一剑挑飞那具傀儡。

玉玲珑察觉危机化解,侧过头看他,眉头紧蹙:“大师兄,你当心身后!这批死修杀之不尽,地底还在不断往外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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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师尊,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