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立着的人身着素白仙袍,朱红色腰带环住腰身,一头乌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垂落在后背。
听完玄宸所言情劫一事,白珩满是不以为然。
“父亲不必为此忧心。”
青年声线清冷从容,并无半分顾虑。
“区区情劫,还绊不住我。”
玄宸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道:“负责从旁协助你的人选,我已经敲定好了。那人会与你一同前往下界,危难之时护你周全,在情劫一事上为你搭把手。”
白珩闻言询问道:“不知是哪位仙官?”
玄宸轻咳一声,道:“哈哈,我为你挑了位极好的帮手,它心思机敏,定能助你早日历劫归来。只是对方并非仙官,乃是一只仙兽,想来你也曾见过。”
白珩微微一怔,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哦?是何等模样的仙兽?”
玄宸道:“是一只活了三百多万年的赤狐。这狐狸本事并不输给仙官,你大可不必担心。”
白珩脸上的从容当场裂开,整张脸写满抗拒二字。
“父亲,可否另择他人?那赤狐素来顽劣,况且……”
玄宸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十分笃定:“你放心,它的性子我心里清楚,遇上正事绝不会出岔子。”
玄宸慢悠悠补了一刀:“况且,它早已被我送往下界。”
白珩神色复杂,千言万语硬生生被堵在喉咙眼里。
玄宸不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事已至此,珩儿不必再纠结,静待启程便可。”
他径直踏出了殿门,走得十分干脆利落,全然错过了身后白珩那副吃了苍蝇一般,憋屈又无可奈何的难看脸色。
白珩默默压下心头的一阵烦闷。
九霄州,景元城。
时府在景元城中地位极高,府邸花园池边建有一座凉亭,周遭树木雅致,府中处处都透着讲究。石桌上一杯热茶正冒着热气,曲靖坐在亭中。
时遥走到亭内,对着曲靖灿烂一笑,一对圆润的小虎牙随笑意显露出来。
“母亲,此番天岚仙宗开门纳新,我想去一试。”时遥期待道。
少年年仅十三,乌发用金冠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着华贵朱红长袍,衣襟和袖口绣了少许金线,乍眼一看妥妥的世家小公子。
桌对面的曲靖轻轻吹散杯口热气,笑着开口:“想法不错,你年少测灵便是难得的单灵根,要是入天岚仙宗修炼,你的天赋自会给你铺路。”
淡淡的茶雾缓缓散开。
时府在九霄州赫赫有名、底蕴深厚。府内有十几位真仙境、五位金仙境老祖坐镇,曲靖修为太乙境,而时遥的父亲,也就是时府府主时景舟,修为已经大罗境。正因时府这等实力,遇到时府的人,大多修士都会敬上三分。
时遥算是投了个极好的胎,自打降生在时府,他便受尽了万千宠爱,身为时府独一份的小公子,衣食住行无一不是顶尖规格。
在十一岁那年,时遥修为突破至筑基期,他便发现自己可以变成赤狐的原形。
他还可以同时保留人身、只显露出赤狐的部分特征。比如变出一对狐耳,或是那条漂亮的狐狸尾巴。
当时他看着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尾巴,只觉体验十分奇特,他试着摇了摇,发现和原形状态的感觉没什么不同。下界的妖也可以这样吗?只是或许是修为不够,变出来的尾巴小小的,不够气派。
不过他在下界虽可以化为原形,神魂却受到天地法则约束,自身的大半力量都被法则封印住。任凭他拥有三百万载岁月沉淀的深厚修为,身处下界,能够动用的,也仅仅是自身全部实力的万分之一。
修为越高,能动用的力量就越多,但不会超出天地法则约束的界限。
时遥很喜欢化为原形,只觉还是小赤狐更加舒服自在。他心想,倘若日后修为突破道祖境,原形定然十分帅气。
“天岚仙宗乃是九霄州数一数二的顶尖宗门,无数修士挤破脑袋都想要拜入山门。你天赋出众,天生的单灵根资质也远非旁人能及,此番前去,考核一事无需多虑。”一位俊雅青年缓步走近,手中轻轻摇着折扇。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遥儿很是想念您。”时遥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时景舟,笑得眉眼灿烂。
时景舟笑着摸了摸时遥的头,落座后看向曲靖,语气里带着几分颇为委屈的抱怨:“我在外头日日都记挂着你,你倒是一点也不惦记我。”
“嘴上天天念着我,难不成,就只凭一句空话?”曲靖神色淡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眼里却盛着笑意。
时景舟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雕着凤凰金纹、莹润通透的金灵簪。这簪子是一件圣阶法器,能够幻化成一柄长剑。他轻轻放入曲靖手中。
趁着曲靖低头去看,他微微俯身,在她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曲靖眉梢微挑,只随手将玉簪收了,没有多说什么,耳尖却悄然泛起淡红。
一旁的时遥寻了位置坐下,含笑静静望着这一幕。
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从未拥有过亲情,也不曾感受过这般温馨和睦的氛围。如今身处其间,他心里暗自感慨,只觉这般寻常岁月,亦是人间好光景。
五年后,仙界白珩殿。
殿中熏香缓缓萦绕,二人在窗边隔桌对弈。
一枚棋子轻轻叩在玉棋盘上,发出声轻响。
对面那人落下白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笑道:“眼看就要下界历劫了,你倒是清闲,半点都不着急。”
谢屿仙君是谢冥战神之子,出身尊贵,在仙界之中地位不俗。他已有七十多万岁,年岁与白珩相差无几,自幼便与白珩相识,二人向来无话不谈,交情深厚。
指尖松开,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白珩淡声道:“有人替我操劳,我只管静待便是,何必给自己徒添烦恼。”
“你的随行之人定好了?是哪位仙官?”谢屿好奇问道。
白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并非仙官。”
“那是?”
手中力道没控制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棋子直接被他捏碎了。
谢屿颇为稀奇的挑了挑眉。
碎屑从指缝间滑落,缓缓消散。白珩重新捏了枚黑子,冷冷开口:“是一只狐狸。”
谢屿诡异的沉默了片刻,道:“啊?你没搞错吧,派一只仙兽前去?你眼光可真够可以的。”
“是赤狐。”白珩道。
谢屿摆了摆手:“啊,原来是它啊,那没什么好担心的,早知道是它我就不多嘴了,你眼光不错,哈哈哈。”
白珩嘴角隐隐抽了抽。
与此同时,天岚仙宗。
“见过时师兄。”
“时师兄。”
“时师兄安。”
路上来往弟子络绎不绝,见到时遥,无一不躬身问好。
人群中一名红衣少年边走边笑着朝周遭众人点头。那少年瞧着挺温润无害,行事却大大咧咧,马尾随着步伐一扬一落,一身吊儿郎当的模样,和那张温和的面容截然相反。
时隔数年,时遥已是天岚仙宗声名在外的首席大弟子。他天生单火灵根,十八岁便修至金丹后期,这般天赋,让他在宗门的地位举足轻重。
初入宗门时遥只是筑基中期,后来频繁跟长老下秘境历练,经历了数次生死险境,归来之后依旧埋头苦修,修为一路突飞猛进。
十八岁修成金丹后期,时遥之名早已传遍宗门。
要知道,寻常修士修炼至金丹后期,大多已是二十多岁。
当然这般逆天的修炼速度,并非全靠死磕苦修。他的神魂源自仙界,根基本就远超下界修士,先天优势摆在这。
更何况他还藏着赤狐的天赋神通,双重天赋在身,起点本就不同。
任谁看都知道这开局优待太过。
时遥却暗自心喜。天赐之本,坦然受之,随心自在,爽哉爽哉!
曲靖和时景舟听说之后甚是欣慰,连忙命人送来一把圣阶灼华剑,当作贺礼以示勉励。
法器由低到高分黄阶、玄阶、地阶、天阶、圣阶、神阶。圣阶法器是相当罕见难得的至宝,这般大手笔,也是十分符合时府的实力了,而且就算有人心生贪念想抢夺,也得先掂量掂量,时府同不同意。
时遥就这样渐渐声名远扬。
一开始众人提起他,无不感慨他天赋强悍,背靠时府,来头不小。
可后来众人闲谈的画风不知怎的就偏了。
起初还说他天赋好,说着说着,就说到他脸上去了。
时遥生来便得天独厚,容貌承袭了母亲的艳丽与父亲的俊雅,一双眼睛狭长上挑,面骨流畅,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细腻。
五官分开来看已是出挑,组合在一起,更是有种浑然天成的撩人风韵。
因此宗门中他有不少追求者,男女皆有。就连不少外宗弟子,也会特意过来,想瞧上一眼他的长相。
面对这些,时遥心里美滋滋的,还颇有几分小傲娇。早先在仙界时,路过的仙人见了他总免不了夸上几句,他对此也向来受用。
正因如此,他没事就爱在宗门内四处瞎晃悠,总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一凑。
可他为了找到白珩,不得不偶尔下山。这些年始终不见对方踪迹,时遥焦头烂额,只盼着能早点完成任务,回归仙界。
好比这一次,时遥下山狠狠找了一通,结果又是白忙活一场,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瞧见,只能苦哈哈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就算把整个下界翻个底朝天也没用,白珩人还在仙界,压根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