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满缩了缩脖子,面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忿忿:“对不住,我不该骂脏话,但我也是瞧不惯。”
“看着我。”
今满依言抬起头,叶缝间漏下的日光碎在他脸畔,衬的那双眼睛又清又浅。
易心守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蒙,他从未想过,世间竟真的会有这么一人,肯为他动怒,为他出口相争。
“不用道歉,骂的不错,听着痛快,”易心守的声音中带着丝快意,他喉间微顿,继续道:“……再叫我一声师尊。”
“师尊。”
清亮的声音飘于风间,如梦似影,易心守心中忽地翻涌出对破开幻境的急切渴念,他的指尖离今满不过咫尺,停在半空,不敢再往前。
今满看着易心守染血的指尖,担忧道:“师尊,还是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易心守带着一点心神尚未完全收拢的恍惚,低低应了一声。
今满跟着易心守的脚步回到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小屋,布局极其简单,沾染不上半分生活气。
他看着易心守于木榻边坐下,就着清水简单清洗,用布条包扎好身上的伤口,血色浅浅渗出布面,今满眼瞧着,心里堵得厉害,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师尊,肯定疼死了……真的值吗?”
易心守正在舀水净手,水声哗啦间他的声音险些被盖过:“不知道。”
今满蹲在榻边,见易心守疲惫地和着脏衣直接一倒,闭上了眼。
听着耳边呼吸声渐沉,今满并没有任何睡意,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充斥的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今满一直觉得好奇,寻常人熏衣都是些木调冷香或花果香气,但自他记事起,师尊身上始终染着那股庙里供奉的焚香味,他不知道师尊为何会有这个习惯。
今满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易心守的衣领,却仍旧闻不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心头有些失落,回过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师尊。
半个白日加上一整晚,师尊只简单地翻过两次身。
翌日天光熹微时,上官子默寻到此处。
易心守出了太多血,睡得极沉,并没有听见上官子默推门而入的声音,待上官子默站到他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时候,易心守骤然惊醒,身体先于意识而动,翻身探手抽刃,一气呵成。
枕下匕首直朝上官子默面门划过去,上官子默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面上,疼得他直龇牙,一面摆手一面压着声音喊:“停!我是上官子默!”
匕首停在半空,易心守盯着来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上官子默扶着墙面,慢慢站直了,反手抓着后背,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我问了总管你的住处,他跟我说你在这,不太好找,我找了好一阵子。总管应该给你说了我们的任务了吧?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双人执行任务,我来找你就是想着咱们今天一起出发。”
他目光落在易心守有些憔悴的面色上和腰间露出的布条:“你这伤能行吗?”
“不行,有得选吗?”
“呵呵,说的也是……”上官子默讪讪应声,无从辩驳。
“你出去,我要更衣。”
上官子默闭上了嘴退至门外,还细心地合上了门。
屋内静谧无声,易心守翻出一件干净的劲装,褪去沾染尘血的旧衣。
今满忍不住开口:“师尊……”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易心守说完这句话,便把干将别在腰后,抬步要往外走。
今满也不管自己拦不拦得住,下意识闪身站到易心守面前:“你不能再去了!”
“理由?”
“你、你的伤。”
“不妨事。”
易心守侧身便要绕过阻拦的今满,今满当然不肯让开,脚步紧跟着挪动,再次死死挡在他身前。
易心守皱着眉看向他。
今满看出师尊的眼神并非恼怒与不耐,更像是一种惶恐。
“够了,什么都不做,并不是破解梦境之法,不是吗?”
今满一时哑然,他伸手去够易心守的衣摆,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抓得个空。
“别跟来,在这里等我。”
今满还想开口劝说,唇舌不停。可那些话语落到半途便模糊,易心守耳中一片寂静。
易心守骤然回头,看见那层熟悉的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水波隔膜,嗓音带着点自欺般的释然:“这样也好……”
今满僵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无声地消散,所有的急切卡在胸口,只能等它们慢慢冷却。
上官子默在外边靠着墙等,见易心守出来,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收拾好了?你刚才在屋里跟谁说话?金屋藏娇?我也没瞧见人呐。”
易心守目不斜视:“聒噪。”
上官子默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跟上去。
今满听着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看着眼前紧闭上的房门。
哪有什么禁制,不过是境随心转。
今满没有那么不识趣地跟上去,他躺在师尊躺过的榻上,听着远处鸡鸣狗吠,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日日便这么耗了过去。
南边那处的任务,上官子默和易心守只用了不到半日便扫了个干净,唯独那名占星师,二人辗转各处搜寻了许久。
找到的时候,占星师早已身死,诡异的是,身上的致命伤口分明是干将留下的痕迹。
易心守盯着剑伤出神,上官子默与易心守刚刚相熟,并没有认出来伤口的来历,只上前探了探占星师的鼻息:“怎么死了?谁杀的?这怎么交差?带他的首级回去?你说句话呀。”
“嗯,你处理吧。”
上官子默啧了一声,站起身拔出剑,剑锋对准占星师的脖颈,正要挥下,易心守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剑势被硬生生拦在半空,上官子默愣住,扭头看他:“你干嘛?”
易心守目光仍锁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占星师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看着他。
“许久未见,你变了,”占星师的声音缥缈,仿佛带着看透世事玄机般缓缓开口,“身侧既有牵绊,何必执着,兀自往苦海深处去?你回头看看,还认得来时的路吗?”
“诶!诶!易心守?”
上官子默的呼唤从耳边传来,易心守回神,尸体还是那个尸体,未动分毫。
他松开扣住对方手腕的手,往后退开一步,不再多看,转身离去。
任务圆满结束,司业堂内总管翻着册子点了点头:“就知道你俩能办好,收拾体面些,明日进宫面圣。”
上官子默倒是很兴奋,这意味着他终于在司业堂熬出点名堂来了。反观易心守心事沉沉,面上没有一点喜色。
他没有回那个偏僻的小屋,跟着上官子默在司业堂的值房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人跟着宫里来的内侍进了宫。
回廊深深,脚步落在青砖上,回声被两侧的红墙吞掉,他们被引至一处高台。
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于御座,两人俯身行礼,额头触地。
皇帝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未让他俩起身,只是夸赞道:“你们二人是可塑之才,为何会宣你们二人进宫,你们知道吗?”
“知道。”
二人齐齐出声,上官子默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兴奋,易心守的应答则带着点淡薄。
随着皇帝抬手施法,纠缠于二人身上的重重业力,缓缓从他们二人身上抽出,易心守腰间布条之下久久未愈的伤口逐渐合拢,直至最后干干净净,像从未伤过。
又听皇帝说了许多劝勉期许的话语,画下重重许诺,二人叩谢完毕,躬身退下,内侍领着他们向外而行,一座神庙坐落于皇城之外,受万人香火。
路上内侍低声讲解规矩,初受圣恩,荡除业力之后,必须要前往神庙拜谒,以此叩谢皇恩。
开阔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神庙,通体白玉砌成,庙门大开,端坐莲台之上的,正是皇帝照着他自己的样貌塑造的一尊金身像。
内侍在庙前站定,回身看了两人一眼,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上官子默请了香,先跪下去虔诚祷告。易心守看着那尊金像,岿然不动。
他忽然想起任务结束时倒在血泊里的那对男女,男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指着他,吐出一串诅咒,女人在旁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咳血。
他们都在咒他死。
死?
当年母亲把他往死人堆里塞,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只留给他一个字。活。
母亲让他活,他找到了活的路子,顺着这条路往上爬,每一个台阶底下都垫着一条命。
别人的死换来了他的活。
可到底要爬到何等高度才算尽头,才能高枕无忧的活着?难道要高过眼前这一尊受万人跪拜的金像吗?
易心守心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妄念,何时才能做到,堂前,应是旁人来拜我?
他不肯屈膝,一旁的内侍见状,语气带上几分催促,低声提醒要他速速下跪奉香。
周遭的焚香气息、塑像刺目的金光、耳边的催促,万般压迫一同袭来。易心守胸中心绪大乱,再也无法在此多待片刻,他猛然转身,拔足狂奔,逃离了这座白玉神庙。
今满正独自坐在榻上静静出神,脚腕间缠着的那根红绳忽然发烫,银铃轻响,细碎的铃声穿透层层壁垒,生出一股坚定的牵引。
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松动了那颗封闭的心,主动将他唤回身边,今满来不及多想,顺着红绳的牵引一步踏出。
荒野长风浩荡,暮色沉沉,铺天盖地压下来。
易心守一路狂奔出逃,早已力竭,他僵立在茫茫荒野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占星师的话一遍遍地碾过他的心底。
“你回头看看,还认得来时的路吗?”
他神思混沌,终究缓缓、缓缓回过了头。
天地寥落,残阳如血,染得整片旷野一片猩红,就在落日的光影里,他看见了今满。
今满静静立在不远处,踝间红绳轻垂,银铃寂然,两人那层水波隔膜寸寸消融,彻底散尽无痕。
今满抬步走近,朝喘息的易心守轻轻伸出手。
“师尊,累不累。”
晚风掀起今满的衣袂,纷飞的袖摆恰好遮住易心守视线里沉坠的落日。
易心守急切地抬手,牢牢回握上去,掌心相触的刹那,温热真实的触感席卷而来。
血色褪尽,大梦终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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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