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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挑衅

今满攒了一腔气馁疲惫,他抱臂在自己肩上搓了搓,想把自己搓热点打打气,身后忽然传来唤声。

“小满?”

今满回头,入目之人青丝已变华发,面容未老却尽显沧桑之态,他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师叔?”

上官子默清早便在饮酒,此刻已是醉意沉沉。他手中拎着酒壶,抬手便朝今满抛了过来。

“你不会在这站了一宿吧?呐,拿着喝点暖暖身子。”

今满接住,不用提起来细闻,刺鼻的酒味就已经缠上来,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喝。”

上官子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哎,多好的孩子,越变越像你师尊那个臭模样,我说小满,干脆来我门下吧。”

“师叔,听闻你受了重伤……你现下好些了吗?”

这话落进上官子默耳中,他面上的醉态有几分松动,朦胧的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他几步踉跄着走到今满面前,夺过酒壶,仰头又灌下一大口,喉间溢出呜咽,抬臂勾住今满的脖子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师叔真当你没了,你师尊那个杀千刀的,没良心没人性的东西……”

“师叔,你喝多了。”

上官子默抹了把眼泪,冲着易心守的洞府高声呼喊:“哎,万人敬仰的疏宴君,出来呀,一同饮几杯,别闷在里边啊。”

今满连忙拉住上官子默的胳膊,示意师尊此刻正在闭关,有什么事不如等师尊出关之后再说。

可这一扯,上官子默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今满连忙松手:“师叔是伤势还未痊愈吗?”

上官子默全然不听劝,只侧过脸,冲易心守洞府的方向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半分暖意:“闭关怎么了?闭的又不是死关。我这胳膊怎么伤的,等他出来问问。喂!疏宴君,你好徒弟在外面等你呢。”

今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耐着性子好生劝解,费了有半天的功夫,才半扶半搀着上官子默一同折返。

路上,今满问起上官子默当年受了什么伤,为何会闭关,上官子默低声叹道:“当年犯下太多错事,如今种种,皆是报应……全是报应!”

他絮絮叨叨说着醉话,今满把他先送回了自己的西厢,想等着师叔醒酒后再说。他看着师叔躺在床上的醉态,试探地开口:“我师尊也是因为做了太多错事吗?”

上官子默又笑了:“怎么没错?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啊……你确实觉得他是好人,他当年杀一路的手都软了,独独捡了你一个回来。”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今满心上,令他浑身一震。

上官子默也仿佛骤然酒醒,眼神猛地一凛,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事,他立刻慌了神,冲今满摆摆手,拉起被子蒙在自己头上:“我醉了,我要睡了,莫再扰我。”

今满一时失语,陷入长久的怔忪。

他确实没有来衡天宗之前的记忆,也许是年纪小不记事,但为何脑中干干净净,连个过去的虚影都没有。

他站在床边,上官子默的鼾声已经响起,真睡假睡分不清,但总之是不肯再开口了。

今满胸口闷得厉害,他想把那些东西理一理,但是所有思绪都穿不成线,乱糟糟地盘在那。

焦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爬遍四肢百骸。今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就那么跟自己僵持着,直到暮色落下。

直到屋外传来谢风轻声的呼唤,今满才转动僵硬的脖子。他昨天答应好了,今天要教谢风练剑。

谢风拎着剑站在院里,看着今满抹着脸出来:“满哥,你脸色好差。”

“没事,”今满没有掏自己的莫邪,在院里折了一根树枝,声音有些哑,“走吧,来这边。”

谢风聪明,学得快。可是越快,越是显得今满心不在焉。

“满哥,你这步是不是走错了?跟刚才示范的不一样。”

“啊?嗯,对,错了。”

谢风回忆着正确的姿势又舞了一遍:“满哥,是不是这样?”

“是。”

“满哥,你眼睛都没看我。”

谢风歪着头,想问问今满到底怎么了,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调笑。

“谢风,跑这儿偷师来了?”

上官子默靠在树边,看样子是酒醒了,他朝谢风勾了勾手指:“走吧,我出关了,回去以后教你。”

谢风看了眼今满,乖乖收了剑过去。上官子默目光同样也落在他身上:“小满,师叔喝多了,别生师叔的气啊。过几天师叔再来找你玩。”

脚步声远去,今满独自站在那片空地,手里的树枝掉落在地上,他忽然觉得头痛得厉害。

好累。

今满回屋往床上一倒,鼻尖立刻撞上一股浓重的酒气,上官子默方才睡过的被褥上全被染了味。

他叹了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从箱柜里翻出一套新的,打算把床铺换了。

可偏偏连那床单都像是开了灵智,就要和他作对般噼里啪啦起了静电,电的他指尖一痛。

今满“哐”的一声合上箱柜,把原本床上的被褥一股脑地往地上一扔。

被面落在地上,酒气腾地散开。今满垂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去了隔壁。

师尊的屋子一切如旧,今满摇晃到卧室,直接和衣躺下,倦意很快压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觉得自己是醒着,又迷蒙地似在梦里。

床前站着一个人,整个身子落在阴影里。

“师尊……?”

易心守没答。

今满想撑起身,手脚却沉得厉害,像被邪祟压了床,他只能仰头看着,看着师尊慢慢俯下身来。

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的脸颊上,顺着颧骨慢慢向下滑,停在颌边,指腹摩挲了一下,继续贴着颈侧的血脉缓缓游移。

今满喉咙发紧:“师尊,你在做什么?”

“明天到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易心守拨开今满的衣领,领口滑下肩头,露出半个胸膛,夜风吹进屋内,今满打了个寒颤。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惶恐,挣扎着想要起身后缩,可身子不听他使唤。

下一秒,易心守低头,埋首在他颈侧。

牙齿嵌进皮肉。痛。极痛。

今满整个人弹了一下,闷哼出声,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

温热的血从齿痕间涌出来,顺着颈侧往下淌,易心守顺着血留下的痕迹一路舔过。

“师尊!我是你徒弟!”

易心守缓缓抬起头:“我知道。”

血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像只从地底爬上来的修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贪婪、饥渴,不加掩饰的吞食欲,唯独没有身为师尊应有的慈悲。

今满被他看得背后发凉,连日来的压力全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击穿,他崩溃地大喊:“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师尊!”

易心守愣怔许久,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自嘲般说道:“孽缘。”

按在今满肩头的那双手移到颈后,指腹轻轻一捏,今满瞬间浑身瘫软,只剩指尖还徒劳地蜷缩了一下,便眼前一黑。

再没有梦,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水底浮起的气泡一样,一点点回到他身上。今满缓缓睁开眼,外头依旧黑着。

领口整齐,严严实实贴着脖子。今满伸手摸向颈侧,指腹在皮肤上按了一圈,光滑温热,什么都没有。

……梦魇了吧。

今满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上官师叔那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编出这么一出荒唐东西。

他趿上鞋,走了两步又停住,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极淡极淡,混在焚香里几乎辨不出来。

外伤药的味道。

今满再次摸上自己颈侧。不是错觉。

头又开始痛起来,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也不想去凌绝涯。

烦烦烦,到处都让他烦,事叫他烦,人也叫他烦。

夜色还沉,山道上雾气弥漫,今满没有提灯,就这么沉默着往外走。

走到山门时,他远远看见一个黑影挂在山门门楣上。

衡天宗的牌匾早被摘下,只剩光秃秃的横梁和几个空着的钉孔。那个人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正举着匕首往门楣正中狠狠一凿。

“什么人!”

今满足尖一点,几步掠到门下。那人闻声低头看了他一眼,直接松了手,整个人从高处直直坠下来。

今满伸手去接,那人却半空中自己拧了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没做喘息,一个骨碌爬起来,双膝一弯,跪得干脆利落,面朝山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

今满还没来得及近前,那人竟然咬断了舌头,血从嘴角涌出,身子往前一栽不动了。

宗里本就人少,巡夜的人更少,平日也是消极怠工,听见那一声“万岁”在夜里炸开,才有人急匆匆地从山门后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

今满浑身发寒,指着地上那具尸体:“有人在这儿自尽了,你叫人去处理。”

那巡夜弟子低头一看,血从那人嘴角淌出来在石阶上洇开一大片,吓得倒退两步,连声应着,又赶紧折回去叫人。

今满没再看他,仰头望向门楣。横梁上,一枚匕首钉着个信封,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今满纵身跃起,一手扒住横梁,一手将信从刃上扯下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今满抽出一张薄笺。

寥寥两行字。

【昔年之变,赖卿之力。所托未尽,业不可终。】

今满盯着那两行字,指尖越攥越紧,想把信纸和信封一同揉碎,可就在手掌收拢的瞬间,他觉出信封里还藏着东西,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他把信封倒过来一抖,一颗干瘪的果核滚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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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