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天宗主峰在旧朝首都北郊，距皇城不过三十里，可离白龙镇却是遥遥又迢迢。
今满怕易心守的状态撑不住慢悠悠地赶路。广平城调来的支援里，很快遣了四个阵法师过来，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布阵。
今满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几个人画的是稳当路数，纹路周全又标准，可照这个强度，他们照样得在路上耗掉小半日。
今满又想起那个迅猛的传送阵，胃里先翻了一下。
“布阵就是为了求快，”他咂咂舌蹲下身，从旁边的朱砂碗里蘸了蘸手指，“要快，那就最快。”
他回忆着当时师尊刻下的纹路，在阵图中央改了几笔，把几道本该绕行的弧线直接拉直，又在交汇处添了两个节点。画完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偏头看了看那几位阵法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为首的那个阵法师凑近看了看，点头：“是。”
“具体的我记不清了，”今满站起来，捻了捻手上的朱砂，“你们改吧。”
几位阵法师也没犹豫，蹲下去重新勾了纹路，片刻便收了手。
“成了。”
易心守被今满叫出来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改过的阵纹，从袖中摸出先前给今满缓解过眩晕的药丸。
“含着。”
等今满张嘴接过，易心守走到他身侧，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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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落地于雾霭缠绕间。
细碎的山风穿过，清冽中带着微苦，像松针被积雪揉碎，混着旧木的清香。
今满站定，鼻子动了动，时隔六年，此刻熟悉的气味一下兜头兜脸地扑了上来。
衡天宗传送台在偏峰的半山腰处，台面刻纹经年未修，边角已生出裂纹，钻出杂草。
今满抬头望去，主峰之上亭台楼阁隐约可见。
只是昔年梵音仙乐已不在，那些飞檐的脊兽缺了尾巴，檐下铜铃也没了舌头，风穿过时只剩空空荡荡的铁环相撞，再无半点空灵悠远。
山道是旧朝皇城那条御道的规格，汉白玉的台阶，两侧雕着云龙纹，如今也唯有破败二字。
主峰山门在雾里现了形，上头当年有旧皇亲笔题名的“衡天宗”三字牌匾，如今也早已被摘下，没有新的东西替代上去。
一个穿着新式制服的年轻人从山门后迎了上来：“疏宴君，您回来了。”
他看了看易心守旁边的今满：“疏宴君，这位我如何称呼？”
“是我的亲传，算你的师兄。”
那青年略感错愕，又朝今满作了一揖：“师兄……啊，莫非您就是今满师兄？”
这人今满没见过，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面生得很，眉目间倒有几分熟悉的轮廓，像是宗里哪个旧人的后辈。
“你知道我的名字？”
“弟子姓上官，单名一个桐字。”
“上官？那你和上官师叔……”
“正是家师，”上官桐道，“弟子是上官家的旁支，蒙师尊青眼，拜入门下。”
易心守在一旁淡淡开了口：“如今宗里的人，有些是像谢风那样随缘捡来的，更多是从前那些老人的后辈。”
“是的。”上官桐不愧是上官家出来的，话痨的样子跟上官子默如出一辙，这下认完人，便开始滔滔不绝。
“师尊眼下闭关还未结束，宗内一应杂事暂由我代理。前些日子收到传讯，说宗里旧人要送人上山，我还琢磨着是谁。后来谢风小师弟来了，随身带着今满师兄你的玉牌，我拿不准该怎么安置，便去打扰师尊。师尊见了那面玉牌，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收去了。”
“啊……这。”
今满原想着等自己回来，跟师尊商量商量，把谢风收到自己名下，正正经经地当一回师父。他路上还琢磨过要怎么教，先教什么后教什么。这下倒好，人直接到上官师叔那去了。
谢风如今跟他是同辈，见面得叫师兄。
他偏过头，看了易心守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师尊，你当不成师祖了。”
易心守倒是满意这个安排，他对上官桐道：“上官子默既然还有空收徒，就让他赶紧出关理事，别猫在里面躲清闲。”
上官桐应了声“是”，又道：“我去告诉他今满师兄也回来了，他要是出来，我就逮住他，再不让他进去了。对了，疏宴君，您这次回来有什么指示没？”
“闭关。”
上官桐脸上的笑僵住，半天憋出一个“啊”。
这闭关的地方好像有什么指标，宗里的老人接连要进去，上官桐看着他俩，以为二人是开玩笑的，今满站在旁边也没吭声，那表情像明晃晃地写着：你没听错，他要闭关。
上官桐把嘴合上：“那弟子这就去安排。”
易心守回头看着今满：“这次闭关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宗内的事有上官家来料理，你……”
“你自在些便好。”
易心守留下这句话，便往后山闭关的场所去，留今满一人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没入雾中。
也许是易心守闭关前跟上官桐交代了几句，晚些时候，上官桐拿着掌教的制服来到了今满面前，身后还跟着谢风。
谢风一见他就“满哥满哥”地扑了上来。十二岁的孩子，几天不见就变个模样。
“满哥，好想你！”
“哎……”今满被撞得退了一步，把人从身上扒下来，拉到跟前比了比。之前谢风才到自己肩膀，怎么一眨眼就顶到了下巴。
“你是不是又长个了？这么长下去，以后比宗里的树还高。”
“满哥你都没怎么长！”
“以后叫师兄！”今满在谢风的脑袋瓜上揉了一把，“我还长什么？我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
“哎呀，头发都揉乱了，形象要端庄！”谢风拨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捋了捋头。
今满立马吁一声：“行啊，有模有样的了。”
上官桐在一旁也乐呵呵的：“谢风师弟不仅个子长得快，学东西也快。”
今满听了这话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自豪，笑着在谢风肩膀上一拍：“那是，有我当年风范。”
三个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话，谢风和上官桐一捧一逗，说的今满心情比刚上山时松快了不知多少。
等天色再晚些，谢风抵不住困意先走了，上官桐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搁在今满面前。
“今满师兄，你现在升了掌教，再住这里不合适了。疏宴君闭关前吩咐过，让我把摇光峰收拾出来。”
今满抵着钥匙在桌上转了转，他现在住的就是师尊院里的西厢，他小时候就住这，住了十几年。离宗后再回来，屋内陈设一样没变，明显是有人常来打扫的，六年不曾断过。
他把钥匙推回去，对上官桐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住这挺好的。”
“啊？”
“没什么不合适的，师尊让我自在些，我觉得这挺自在。”
“那行……教习安排什么的我还没来得及拟，到时候拟完了给你送过来。”
“有劳师弟。”
上官桐想了想，似是也没有别的事情要交代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今满师兄。”
“怎么了？”
“你要是还觉得有什么缺的，就来找我，我住的不远，就在天玑峰。”
今满表示他知晓了，待上官桐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反而让他不适应，此刻满院只剩他一个，连山峰都显得格外的空。
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站定于门框前，垂眸了好一会。
上头刻痕有深有浅，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刻了小字。
从“四岁”一直到“十七岁”。
最顶的那个刻痕抵在他眉骨处，再上头就没了。
今满伸出手指，沿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摸过去，除了四岁那道最短最浅，之后的每一道都遒劲有力。
今满背靠着对面的门沿，盯着最上面那条，他还记得当时添上这一道后，得意地跟他师尊讲：“用不了两年就能超过师尊了！”
易心守当时笑着对他说：“那为师等着。”
今满回屋从箱子里摸出一把小刀。转头回去，背脊贴着木面，抬手在头顶比了比。
反腕使刀不好控制力气，刃口在木面上偏走了两回，画出来两个深浅不一的道子。今满后退两步看了看，在旁边又添上两个字。
“二十三。”
还是没到师尊的高度，差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今满有点不死心，垫了垫脚，想看看那高度看出去会有什么不同。但视野里还是那个院子，什么都没变。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他垫着脚，师尊略略低着头。两个人的距离应该能在这个高度差不多拉得平齐，如果这个时候，他稍微一低眼就能看到——
今满猛地落下脚跟，脚后跟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瞪着门框上那行“二十三”，耳朵根烧得厉害，掌心握着小刀，硌出一层薄汗。
今满慌慌张张把刀收回去，又觉得收得太急，像是做贼心虚，于是煞有介事地又拿出来重新擦了一遍。
他回屋在床上坐下来，拿手背贴了贴脸颊，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看见他方才那副蠢样，可他还是觉得难堪，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自己脑海中僭越的画面。
他方才在想什么……
师尊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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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