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间布团被今满咬得咯吱作响，他想，就算是铁烙经脉，痛感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纵使他有再强的意志力，第二针也迟迟无法落下。
涎水被布料尽数吸去，今满喉头滚动，空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挪着脚步离洞口远了一段距离。手指打着颤，针尖在皮肉上悬空半天才慢慢往里送，更多的冷汗从额角淌下。今满实在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易心守从洞里出来，一腔郁气与燥火还未散尽，看到的就是这幅刺眼场景。
他那小徒弟躲在角落里，衣襟大敞，头偏在一边，半边脸蹭着肩膀，泪痕和冷汗混在一起，亮晶晶的糊了满脸。
地宫底下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他杀包宏凡、引尸开路，费了那些工夫，下去只看见一具被肢解的行僵。四肢拆开又拼上，头颅用针线草草地缝在颈上，胸口被人剖开过，里面填了好几副脏器。那是用来试验的东西，旧皇遗体的替身。真的早被转移走了，留在这对空壳等着他白跑一趟。
“阿满。”
今满听到声音的瞬间连头发丝都僵了，捏着银针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动作不能再快一点。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师尊站在三步开外，整张脸背着光，神色难辨。
心下一横，今满转过头，准备把最后一针赶紧扎下去速战速决。
手还没落下，腕上一紧。易心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五指扣住他的手腕，不容挣脱。
“你在干什么？”
今满被易心守制住动作，那根针一时间进退两难。今满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跟裴哥学的……”
易心守低头看了一眼他心口那几根已经扎进去的银针。
“你倒是学什么都快。”
今满手一抖，银针落地。易心守咬牙切齿地吐出的这句话里，哪有半个字是在夸他。
“……师尊，差最后一针就好了，等我一下……”
易心守痛快的松了手，今满便要去针卷里摸一根新针。
滴答……滴答……
连绵不绝滴在地面上的水声让今满迟钝的回头，目光落在易心守拿着的短匕上，他脑子“嗡”的一声。
“师尊！”
今满扑上去，这回轮到他去抓易心守的腕子，另一只手去够那柄匕首。可他动作太急，心口那几根针还扎着，一动便疼得眼圈发黑，踉跄地半跪在原地。
易心守收起匕首，抬高左手手腕，任由血珠密密地渗出来，汇成一道暗红的线，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开一团深色。
他也不开口叫今满张嘴喝下，就那样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小徒弟。
在这份十分短暂的僵持中，今满率先败下阵来，他捂着胸口膝行几步，双唇凑向那道下落的血线。
温热的血涌进嘴里，今满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咽下第一口。周身的寒意慢慢收拢。
易心守缓缓垂下手腕。
今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攥住易心守的小臂，头颅彻底贴向师尊腕间的那道口子。
血腥味与焚香混在一处，顺着舌根滑下。
他以一种完全交付的姿态伏在师尊身前。远山破晓，熹微漫过山峦，照在今满的侧脸上，把他沾血的唇角、湿/漉漉的睫毛映得分明。
狼狈又圣洁。
今满咽下最后一口，慢慢松开，退后半寸，他仰着头把气喘匀，眼里的雾气散了大半。
“好点没？”
“好了。”
易心守像上次那样，在伤口上随意缠了两圈。
“把针拔掉。”
今满乖乖照做，把针放回针卷时，他犹豫再三，没将针卷揣回怀里，听他师尊的语气，他总感觉这事还没完。
易心守俯身把人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穿过今满的膝弯，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今满猝不及防，下意识去抓他的衣襟，抓了一把又松开，两只手不知往哪搁，最后只好圈在师尊的颈后。
“我自己能走。”
“……”
易心守抱着他脚尖一点，人便离开了那片荒沟，很快二人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今满“腾”地一下从师尊怀里跳下，看来是一路上恢复了不少元气，此刻说不上多么生龙活虎，却也没了那股蔫劲了。
他推门，却发现师尊也跟了进来。
“师尊，您房间在隔壁。”
“我知道。”
易心守说着反手把门带上，垂着眼开始挽袖子，袖口一层一层往上翻，露出精壮的小臂。今满随着这个动作，背后的寒毛根根竖了起来，拔腿就往屋外跑。
这是要罚他了！师尊虽疼他，但……
今满手未触到房门，只觉一股力牵着自己往后一扯，下一秒，他趴在了师尊的腿上。
明明还没被做什么，羞耻确已爬上今满头顶。
“别……”
“啪！”
一声脆响直接压下了今满扑腾的动作，他只觉气血翻滚着往脑袋上涌。
易心守总共就这么打过他两次。
一次是他小的时候，不知跟谁学了点脏话，觉着别人喊那些词的时候气势威风的很，便在某回易心守训斥他时，他有样学样说了几句。
还有一次是他拿着莫邪练剑，突发奇想：这么好的一把剑，天天劈空气，显示不出它的锋利，起心动念间他脑子一热，动作更快，直接伸手上去摸，果然喜提一道大口子。他瞒着不敢说，把血往衣摆上一蹭，继续练。最后还是易心守发现他握剑的姿势不对，走近了才瞧见剑柄上沾着的血迹。
如今是第三次。
今满趴在师尊膝上，后颈红得发烫，两手攥着易心守腿上的衣料，咬着牙等第二下。可易心守的手停在半空。
“错哪儿了。”
今满不吭声。
“我问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跑出去，”今满闷着头，“但我就是想帮忙，那些人不能不管，我找不见您，我……”
“啪！”第二下落下来，正正打在他方才说话的气口上。今满的话被堵了回去，闷哼一声，肩膀绷得更紧了。
“不对，继续说。”
今满好一会没出声，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扎针是玩命，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明明他也是为师尊着想，不想让他再受伤。
“你打死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
第三下落下来，比前两下都重。今满整个人弹了一下，硬是一声不吭。
易心守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的今满，这徒弟不是当年那个打完了就乖乖认错的小崽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倔强程度今非昔比。
好好好，好得很。
易心守指尖落在今满的后颈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从上往下沿着脊椎慢慢滑过去，描摹着这具已经长大成人的身体。
今满整个人比刚才绷得更紧，他后背本就是最经不得碰的地方。
又一记落下，今满这回没忍住，从齿缝里哼出了声，同时也把他憋在肚里的火气全激了出来。
“你别总把我当小孩！”
他猛地从师尊腿上挣起，半边身子刚撑直，便撞上了易心守低下来的目光，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就在那一瞬间，心口忽然重重一跳，然而却是伴随着自己心脏鼓动的第二种节拍。
今满怔住，那阵鼓噪里裹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
易心守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师尊，”今满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易心守觉得自己今晚是被气昏了头，才会如此口不择言。
“绛唇含珠。”
四个字一落，今满猛地咬住下唇，下意识藏起唇间那点红痣。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里头毫无节奏的狂乱仿佛是旧伤新添了什么隐疾。
今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红肿的部位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也顾不上，偏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热意烧得他脸颊发烫。
今满转身去开门，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可刚刚那间房间是他的，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晨起的凉风灌上来，今满任其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脸上热意吹散。
直到很久之后，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易心守走出来，正在整理袖口，那圈白帕上渗出了不少血。
“师尊，你的伤为什么还在……”
“我去处理起僵的后续，”易心守的声音比起往常可以说是冷淡了不止一分，“你回房休息。”
今满没多说什么，擦着易心守的肩膀进去，吱呀一声合上门扉。
他把脸埋进枕头，闭着眼，那股焚香味还在，说不清是师尊粘在床上的，还是方才他趴在师尊膝上时，染到自己身上的。
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朝里，一会儿又朝外，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安生的姿势。后头那处还隐隐发疼，可比起心口那阵没来由的乱，那点疼倒也不算什么。
今满整个芯子里，他的心，他的肉/体，和当时在酒楼里仰头灌下一杯酒后的感觉一模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
易心守在楼下站定，从戒指囊里取出个小瓷瓶，签子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一看就是经常用。
他倒出些淡青色的粉末在左腕的伤口上，用灵力几番催动，将药效发挥到最大，伤口才堪堪愈合，留下一个淡粉的印子。
他仰头看着曦光，一声轻叹随着晨风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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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