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口中咀嚼,瞥了眼远处模糊的身影,声音淡然,“偷偷去哭了。”
她早已习惯小玉不合时宜地掉眼泪。
她有面命耳提过,这样很丢她的面子,回回小玉都可怜巴巴盯她一眼,垂眸擦泪道歉,也没见改过。
现今偶尔会提一嘴,大多都随她。
“表妹这般性情之人,怎的要了这么个爱哭的丫鬟?”赵瑄着实想不透。
沈家可是扬州远近闻名的富商,买个机灵的丫鬟很难吗。
“这个啊,说来话长。”沈明珠歪着脖子,喝了口酒,咂嘴道,“太长了不说了。”
“诶,你这不逗我吗!”
赵瑄眉头微皱,一脸不满催促她,“快说!”
沈明珠挑眉清嗓,摆出副要长篇大论的姿态。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就跟你讲讲吧。”
赵瑄提耳恭听。
沈明珠眼神闪了一瞬,贴近几分,压着嗓子,“去牙婆子那挑丫鬟时,她最瘦小,就挑了她。”
“然后呢?”
“没了。”
“不是说来话长?”
“这也不短吧。”
赵瑄吁了一声,不满意这个回答。
沈明珠见他吃瘪,捂着嘴笑,衣裙随她起伏的肩头摆动,荡起涟漪。
赵瑄无语抿唇,又觉能博表妹一笑也不错,耷拉的嘴角跟着上扬。
他端起酒碗用边缘敲沈明珠桌前的碗,接着一饮而尽。
起身想再倒一碗,隐约感觉有道幽暗修长的影子在靠近。
他迷离着双眼,转头去看,突然见鬼般大叫一声。
沈明珠听见,瞪他一眼,不满道,“大半夜你鬼叫什么?”
赵瑄却指着她身后,哆哆嗦嗦。
沈明珠顺着指尖看去。
身形颀长的束冠黑袍男人正步步靠近。
衣摆上绣着银丝暗纹,随着步伐翻涌,银光乍闪,如同地狱的鬼魂亮着鬼眼。
月光从背后映射出轮廓,整张清隽的脸透出阴森诡异。
赵璟!
怎么不出门还能遇见他。
她撇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感受到人已站定在身后,不耐烦道,“赵世子大半夜来我这院子作甚?”
浓重的酒气飘入鼻间,赵璟不由得皱起眉梢,听她语气不善,也没好脸色,“怎么,打扰沈小姐和男人作乐了?”
沈明珠暗自翻了个白眼,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瑄觉着大哥说话,有心为表妹辩驳,怯懦张口,“大哥,我又不是外人,况且我们只是喝了两杯酒……”
话音未落,赵璟周身气温骤降,睨眼瞧他,一张脸犹如阴司里头爬上来的厉鬼,“滚回院子去,将赵氏家训君子篇抄写二十遍,明日下值我要查阅。”
赵瑄听了顿觉天塌,忍着害怕哀求道,“大哥……”
“三十遍。”
赵瑄不敢再求,也不敢多待,苦着脸行礼告退,临行前深深看了眼沈明珠,希望她自求多福。
沈明珠觉着自己跟赵璟终究隔了层关系,应当不会罚她,顶多讲几句难听的话,但赵璟立在身后迟迟未语。
她拿不定他到底什么意思,索性也不说话,自斟自饮。
夜风幽幽穿过,半披的乌发肆意乱窜,有几缕贴着脸颊钻入口舌,她勾起指尖挑出。
红润的嘴唇沾着酒渍,随风摇曳的纱灯偶尔反射出光芒,刺在赵璟的眸中。
赵璟垂下眼眸,声音幽幽响起,“沈小姐既有婚约,就该老实些。”
这犹如怨夫般幽怨的话,从他口中出来,有种莫名的诡异。
沈明珠打了个寒颤,转头觑他,他却低着眉眼,看不真切表情。
以为他被鬼上身了,挑眉问,“不知赵世子此话何意?”
“不该翻墙,更不该入夜与男子喝酒。”赵璟盯着她落在地上的裙摆,轻眨眼睫,缓缓解释。
沈明珠突然吟吟发笑。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真论起来半点血缘都没有,居然跑她院子摆家长的谱。
“不知这与我的婚约有何干系?又与赵世子何干?”
赵璟有些不快,他正经讲话,她却放荡嬉笑。
压住情绪,平静吐出四字,“不合礼数。”
闻言,沈明珠止住笑颜,直直盯着他。
“我同我表哥在凉亭小酌不合礼数,那赵世子深夜独自进我院子,又合礼数了?”
她顿了顿,扫了他一圈,嘲讽意味深长,“还是赵世子这礼数,只约束他人?”
赵璟听出她溢于言表的不屑,自小到大从未有人敢这般态度待他。
他抬眸对上她细长的,俊秀端正的眉头皱起,语速极快反驳,“我来是有原因的。”
说完他就颇感后悔,但沈明珠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迅速接了句,“哦?我倒想知道什么原因。”
赵璟没有回答。
任由凄凉的夜风包裹他。
时间一滴滴流逝。
袖带里那枚小小的耳坠,忽然硌手。
昨夜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枚耳坠,那枚杀母仇人的外甥女的耳坠。
他想亲自还给她。
得知她与好友有婚约后,他还想再提醒她,既想攀附权贵,便老实些,莫与她姨母般用下作的手段。
今日刑部有重要案子需处理,拖得有些晚,回院更衣时,想起那枚耳坠,便来了她的院子。
他原能让侍从送来,何须亲往。
不知为何,他来了。
一进院子,远远瞧见凉亭两道黑影,心不自觉收紧。
当他靠近,看出是她与赵瑄,二人交头接耳,举止亲密,空中弥漫着醉意。
不知聊了什么,她笑得灿烂,他觉着刺眼,打断了他们。
惩罚赵瑄是想震慑她,偏她同没事人般自顾饮酒。
他不得不承认,他拿她没辙。
她饮酒的姿态惹得他心绪烦乱,自觉地撇开视线,才跟她讲话。
他好意提醒她,她却牙尖嘴利,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出,偏这利刃他躲不掉。
空气仿佛凝固,气氛压抑至极。
沈明珠率先打破僵局,“赵世子既然说不出缘由,我也不想知道。”
说着话锋一转,声音冰冷,“我不是银子,看我不惯的大有人在,不差你这个,只是我不知你与我姨母之间是否有深仇大恨,初见便贬低侮辱她,但我想她那般温柔贤惠的人,必然不会害你,那就是你的原因,所以我也不喜欢你,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她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赵璟愣在原地,未曾想她这般直白。
咬着后槽牙,龃龉着她的话,端放在腰间骨节分明的手捏紧几分。
春日的夜寒凉,小玉从攸宁房中出来撞上回屋的沈明珠。
她左右张望,没瞧见赵二公子的人影,心想应当是回院子了。
小玉收回视线,上前扶沈明珠。
沈明珠摆摆手,让她不用伺候。
小玉点头,目送小姐进屋后关上房门,转身去凉亭收拾残藉。
走近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竖在亭中,心下一惊,难不成赵二公子没走?
夜凉,站在风中容易风寒,她想提醒赵二公子早些回去,靠过去刚张嘴,发现是赵璟,吓得连忙行礼,“奴婢见过世子。”
赵璟回过神,抬起黑眸看向游廊,廊中没有任何人影,独几盏凄寥的风灯随风晃荡。
他收了视线,拂袖跨离清月院。
待人远去,小玉才敢喘息,默默收拾桌子。
玉兰花开,满城沁香。
那日过后,林芷柔似乎很忙,没再唤她,赵瑄有意避她,也未再见。
突然清闲,沈明珠安坐不住,想着寻点事做,便让姨母留在她院中的赵嬷嬷教她礼仪。
学了几日拘得慌,又央着教些玩耍打趣的,玩了几日没意思,便遣走赵嬷嬷。
最终让攸宁出府买了些京城的瓷器研究。
这日天气晴朗,沈明珠张罗小玉将新分好的瓷器一一摆在院中。
她跨坐在小杌子上,照着阳光,垂头细细研看一个青瓷瓶。
看的仔细,连身前有人靠近都未曾发觉。
来人挡住大片光线,沈明珠以为是小玉,嘟囔着,“小玉你挡住了,站远些。”
青烟后退半步,行了个礼,“表小姐。”
沈明珠听见声音,抬眸看她,嗓音温润,“青烟姐姐怎么来了?是姨母唤我吗?”
说着朝清月堂喊,“小玉,搬个凳子来。”
小玉在里面应了声,青烟连忙高声拒绝,“不用不用。”
又垂头笑道。
“表小姐客气了,唤我青烟便是,哪担待的了表小姐一声姐姐。”
“我来送帖子,夫人那边还有事,留不得多久。”
“原是夫人听了赵嬷嬷说,表小姐这些时日又是学礼仪又是学玩乐之技,想来是侯府日子苦闷,府中事务繁忙,夫人难得抽身,若是三小姐在,还能伴你几日,可惜去年进宫侍读,每月才能得一日空闲。”
“明个谢府主母办赏花宴,请各府的小姐们和公子们去玩乐,夫人特地让我送了这帖子来,表小姐明日可去看看。”
青烟从怀中拿出张浅青简帖呈上。
沈明珠放下瓷瓶接过笺子,打开略扫一眼,合好拿在手中,起身道,“既如此,那就不留了,姨母那边要紧,劳烦姐姐帮我带句话给姨母,就说明珠谢姨母体贴,望姨母多顾身子,切莫劳累过度。”
青烟应了,让沈明珠停住步子,不必相送。
待她走远,沈明珠抬起简帖,主家用的鎏金徽墨,上面字迹被日光映出细闪,像夜空中的星光。
小玉走至她身旁,歪头看那简帖,“青烟姐姐送的?”
沈明珠点头,轻微侧头,笑道,“明日能出门玩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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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