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无曦,天边悬着大片暗云,惶惶欲坠。
游廊中,沈明珠走在前头,身旁紧跟着引路的赵嬷嬷。
据赵嬷嬷所言,忠勇侯赵岱与姨母感情甚笃,常年歇在汀兰院,只办差时在清晏院。
两院相邻,不多时,行至院门,院外两名身形魁梧的壮丁把守,手中握着墨漆实棍,长立身旁。
赵嬷嬷上前说明来由,二人点头回应,躬身行礼,面容沉稳,“表小姐和赵嬷嬷可入院,其他人在外等候。”
此前侯爷贴身近侍赵伯有叮嘱过,若是夫人娘家的表小姐来不必通报。
沈明珠颔首回应,小玉蓦地在身后轻扯她披风一尾。
她疑惑回头,小玉噘着嘴,眼含祈求,如同被抛弃的幼兽。
小玉自进沈府,就没离开过她半步,哪怕只是进去一会儿,她也不愿。
沈明珠宠溺一笑,回首对守卫谦卑有礼道,“劳烦二位护卫通融一下,让我这丫鬟也跟着。”
两人相视对望,迟疑瞬时,左边守卫点点头,开口,“表小姐客气了。”
侯府之中,有些规矩赵伯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也好少得罪人。
三人步行院内廊庑,堂中隐约传出训斥声,随着步伐愈来愈烈。
行至廊头,半掩的朱漆堂门突然“嘭”的一声被踹开,朱门狠狠撞上廊墙,嗡嗡震颤。
堂内传出一声咆哮,“孽子!”
随之茶杯噼里啪啦声碎了一地。
穿着描银祥云墨靴的男子跨了出来,绯色圆领官袍,玉带束腰。
衣袍后面洇湿一块,几许茶叶簌簌漂落。
门外一名小厮等人彻底出来,忙弓腰进去。
男子迎面走来,面容俊秀,眸底凌厉,浑身被戾气包裹。
赵璟蹙眉凝着挡路的三人,眼若寒潭。
赵嬷嬷觑了一眼,忙垂眸行礼,声音恭敬,“老奴见过大公子。”
“这位是夫人娘家姐姐的女儿,父家姓沈,老奴引她来给侯爷问安。”
赵嬷嬷说完,赵璟漆黑眸子在沈明珠身上摆动一番,停在她的脸庞,眉头微皱,面色阴沉。
赵世子性情阴晴不定,对夫人态度异常恶劣,赵嬷嬷不奢求他有过多反应,只想快些引荐。
“表小姐,这位是咱们侯爷的嫡长子,赵璟世子,按礼您可唤一声表哥。”
沈明珠听了,眸光微缩。
她知道他,途中口齿寂寞,赵瑄藏不住事,她缠着赵瑄问过一些侯府之事。
这位赵世子是姨母的继子,能力了得,年少中进士,如今官拜三品,任刑部侍郎。
赵瑄还叹气吐槽过,他这个兄长面若潘安,态比阎罗,年岁二十六,至今未娶妻,往日独与几位好友相伴,醉意沁脑,赵瑄嬉言其许有龙阳之好……
场面一片寂静。
沈明珠思绪微收,想到与赵瑄私下的混账话,生出些许歉意,双手交替放于腰间,敛衽屈膝,微福半礼,“表…。”
话音未落,赵璟出言打断,冷眼睨她,语气冰冷,“我不是你表哥,你不配!”
说完拂袖而去,忽地停住步伐,背身抛下更尖锐刺耳的话,“莫与你姨母般狐媚。”
狐媚,多形容祸国妖妃或秦楼楚馆。
沈明珠愣在原地,指节攥紧,面色微愠。
高门贵族不是最重涵养礼节?此人折她面子便罢,竟出言折辱贵为长辈的姨母。
看来姨母这个侯府主母并没有世人眼中那般光鲜,她内心翻涌。
按往日的性子,她必定掴他一掌,但在侯府她不得不压下那股怒气。
指尖陷进肉里,隐隐发疼,才松开,心底暗骂两声。
赵璟你个喜欢男人的贱货!
须臾间面色恢复如常。
倏然细弱的抽泣传入耳畔,循声望去,小玉低垂着脑袋,两根纤巧的手指死死绞住一方帕子。
这没出息的丫头。
沈明珠轻叹,抬手轻拍她的手臂,“在外头呢,别丢沈家的脸面。”
小玉摇摇头,飞快擦掉泪珠,眼角红润,觑了眼沈明珠,嗫喏辩解,“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被风迷了眼。”
沈明珠知晓小玉的脾性,左不过是瞧她被辱,束手无措。
好算止了泪,索性不管她。
转头面向置若未闻的赵嬷嬷,颔首浅笑,“劳烦嬷嬷继续引见。”
赵嬷嬷眸光晦暗,方才表小姐的怒意她不是没有察觉,仅片刻间恢复如常,心中多了几分敬意。
赵嬷嬷微微躬身,上前几步,与门口小厮搭话,小厮听了赵嬷嬷的话,朝沈明珠行礼,摆出请的手势,迎她入堂。
沈明珠碎步跨上阶墀,走进清晏堂,堂内规格形似汀兰堂,一尊镂空雕花兽首炉立于堂中,高堂两张圈椅,中间摆着墨朱雕花方桌。
堂下狼藉已被收拾,地面大片痕迹依然能观测出发生过何事。
忠勇侯赵岱端坐左侧,手捧新茶杯。
青衫黑靴的赵忠勾着背在身侧为他顺背,“侯爷您消消气,世子那脾性一贯如此,左不过也是您儿子,哪有老子跟小子计较的。”
赵岱重哼一声,端着青花瓷茶杯小嘬,几道狭长阴影闯入眼底,抬眸望去,神色怔愣。
女子身姿娉婷,一张媚脸有两分芷柔年少时的影子。
“老奴拜见侯爷,今日表小姐到府,夫人遣老奴领表小姐给侯爷问安。”
赵嬷嬷在堂下行礼,掷地有声。
沈明珠紧随其后,嗓音柔润,“沈明珠拜见侯爷,侯爷安好。”
闻言,赵岱挂上笑脸,声音沉厚,客气道,“明珠不必见外,你是芷柔的外甥女,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往后喊姨父便好。”
“是,姨父。”沈明珠垂眸敛目,语气温顺。
赵岱满意点头,想起瑄儿抬来的箱中之物,朝赵嬷嬷问道,“夫人给表小姐安排在哪个阁楼?”
赵嬷嬷答,“回侯爷,在清月院。”
“清月院?”赵岱皱眉。
“是东边的院子,老奴问过夫人,夫人说那边清净,离汀兰院也近,她能时常与表小姐相见。”
“嗯。”赵岱气定神闲,“既已问过安,你早些带表小姐去安置。”
“是。”
赵嬷嬷拜礼。
沈明珠屈膝浅浅一福,携小玉跟赵嬷嬷离开清晏院。
回廊东风拂面,纱灯摇曳,玉兰花香缠着廊下之人。
沈明珠坐在圆凳上,倚栏远眺,目光落在忙碌的丫鬟身上,眸色空空,思绪飘散。
夜幕降临,东方挂上一轮弯月,廊梁的纱灯被点亮,星星点点,忽明忽暗。
沈明珠手中忽然一暖,惊得她瞬间撒手,将那物丢出廊外。
小玉见状顺势伸手去接,无奈慢了半步,裹着锦布的汤婆子擦过指尖,直直坠入泥地。
“小姐不要也别丢了呀。”小玉懊恼一声,趴上栏杆,眼珠子乱转,底下黑漆漆,微微叹息,“太黑了,我都看不清,只能等明日寻了。”
“我想事呢,你这好端端塞进来,吓我一跳。”沈明珠斜眼瞥她。
小玉咬着唇,颇显委屈,“我唤了小姐,小姐没应我,夜里风大,我怕小姐着寒。”
“那倒是我错怪你了?”沈明珠眉梢微挑。
“小姐怎会有错。”小玉咂嘴,声音停顿一下,“小姐饿吗,内厨早些时候送了暮食来,方才在忙,小姐没提,我便让小翠搁小灶上温着呢。”。
沈明珠揉揉干瘪的腹部,点头。
“那小姐先回屋坐着罢。”小玉笑吟吟抬手搀起沈明珠往主屋去。
待小玉把饭菜上齐,沈明珠持箸吃了几口,兴致恹恹。
习惯性地吩咐小玉,“去内厨要两壶清酒。”
“是。”
小玉应了声,转身出门,脚还没跨出,身后声音响起,“算了。”
小玉回头,疑惑瞧她。
只见沈明珠面无表情盯着桌上佳肴。
这不是沈府,她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入夜讨酒,不是贵女姿态。
她阖眼片刻,暗暗叹气。
压下心中那缕悲悸,持箸夹菜,吃到七分饱。
是的,贵女不能吃饱。
她答应父亲远嫁京城世家后,嫁入高门的好友便笺赠她一份自拟的世家规矩。
当时看着那洋洋洒洒两大页笔墨,脑中一阵眩晕,比成摞账本还要烦人,尤其好友那句,其上略概。
如今再想起,神情仍旧恍惚。
是夜,沈明珠澡漱后躺在雕花木床上,孤枕难眠。
挣扎几轮,蓦然坐起,拨开一侧帷幔,睨见脚踏旁,小玉交膝坐在棉垫上 脑袋斜靠在床沿,微弱烛光在她脸旁跳动,她睡得很安稳。
沈明珠抿了抿唇,蹑手蹑脚下床,轻轻走到衣桁前,准备穿好衣裳。
屋内昏暗,烛台上仅留了半盏,一时不察,左脚踢到衣桁底架。
碰的一声,在平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玉被惊醒,迅速看向声响处。
四目相对。
身着寝衣的沈明珠无奈的盯她一瞬,转头抓起衣桁上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小玉囫囵爬起,到烛台前点灯,嗓音倦软,“小姐,你偷偷穿衣裳做什么。”
“啧,偷多难听,我这叫光明正大。”沈明珠轻啧一下,谴责她用词不当。
“噢,那小姐光明正大穿衣服做什么?”小玉扭头,耷拉着眼皮。
“睡不着,出门赏月。”
“赏月?”小玉从半阖的窗棂抬头搜寻,那抹弯月早已掩藏进乌云,外面漆黑一片,哪还有月亮的影子。
“小姐诓我。”
沈明珠轻笑,细心解释,“我想出门逛逛,看你睡得死,就没叫你。”
“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小姐不可以丢下我!”小玉蹙眉,厉声强调。
“知道了,知道了。”沈明珠含糊敷衍两句,整理着衣襟,复面容正经道,“快去叫上攸宁。”
小玉领命,点了盏风灯,打开房门,迈着碎步去西侧第一间厢房。
抬在空中敲门的手还未落下。
“咯吱——”
房门被打开,攸宁身形直挺,衣装齐整,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