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二刻，天光尚未大亮。
赵峥已经起了——他素来觉浅，多年养成的习惯，不论多晚睡下，卯时必醒。今日他换了一身海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干净利落。此刻，他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的青瓷茶盏热气早已散尽。
“爷。”赵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赵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赵义，赵立，赵钊三人。四人身上都带着晨露，显然是在外头忙活许久了。
赵安上前一步，拱手道：“禀爷，昨日府内各处皆安。老宅那边一早就传了话过来，侯爷和夫人巳时便会在正堂等候，让爷和夫人按时过去敬茶。”
赵峥点了点头，新婚规矩，按流程走便是。
赵义接过话头：“昨夜席散之后，夏侍郎的车架绕道去了东市的一处私宅。那老小子贼得很，在外面绕了两圈才进去。属下已派人查过，此处是南边来的一位商人的落脚地，而这位商人跟二皇子府上的管事来往频繁。”
赵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扣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夏成，他倒是着急。盯着他。”
“是！”赵义顿了顿，又道，“另外，在席间和散席后议论爷亲事的，属下已在册上记下内容和姓名，爷可以随时查看。城南那边传来消息，送嫁队伍寅时五刻便起身收拾行装，辰时出发。全程未有向外界打听或传递消息的迹象。爷按规矩吩咐的帝京土仪，属下已送到姜家管事手中，姜家管事回赠江越的丝绸和梨花酿，属下已代爷谢过。另外属下已安排人到时护送，确保队伍安全出京畿地界。”
赵峥微微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姜家的人会在帝京打听或传递消息。姜家既然敢把女儿送来，便不会干那些落人口实之事，这太蠢了。
赵峥呷了一口冷茶，目光转向赵立。
赵立上前：“回爷，府中各处皆已增派人手，新房处增派四人，昨夜并无异常。
“新房那边如何？”
“回爷，”赵钊上前一步道，“新房那边无异常，”他顿了顿，“据新房外值守的小丫头说，夫人似乎……睡得极沉，连翻身都很少。卯时初刻，侍女折枝进入新房内，见夫人尚未起身，便退出门外等候。”
赵峥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梳洗，他这位夫人心倒是宽。
“东西呢？”赵峥放下手中棋子端起矮几上的青瓷茶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赵安闻声而动，将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双手奉上，“爷，夫人的陪嫁单子已誊抄完毕，请爷过目。夫人的嫁妆箱笼昨日已由姜家管事同府里账房一同清点入库。”
赵峥接过那本沉沉的册子，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条条墨迹清晰，条目分明的记录映入眼帘：金银器皿。家具摆设、绸缎布匹、古玩字画……皆是上品，却也寻常。与姜家江南首富的身份相比，甚至略显“简朴”。
帝京产业：城南花合巷三进小宅院一座。商铺八间，分别为：米粮铺，医馆，点心铺，杂货铺，书肆，文墨阁，药房林林总总共计八间。旁边批注：以上铺面皆有掌柜打理，东家按时查账即可。
赵峥目光从这些店铺名称和位置扫过，都是些不起眼却关乎民生的行当。老百姓过日子无外乎吃饭看病，姜婉宁这些铺子是将这些需求包圆了。而且即便是有人想拿姜家财富做文章，也寻不到错处。
继续往下是随嫁金银：现银是高门嫁女的标准，但放在姜家未免太标准了些，甚至是有些寒酸。珠宝首饰一项，备注着“精工细作，足敷日常及节日宴饮使用，若有不足，传信江南，随时补寄”。
田产宅邸，皆在江南，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峥合上册子，看向赵安：“就这些？”
“回爷，明面上的单子就这些。”说着赵安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份册子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昨天交割时，姜家管事私下交给属下的，说是姜老爷亲自吩咐的，务必交到爷手上。”
赵峥接过册子。薄册封面无字，翻开后，里面是数页契约文书的副本，他快速浏览，眸色渐深。
江南的茶，丝，瓷，盐等产业姜氏婉宁享半成干股，无需经营，每年按季汇入户头。赵峥的目光在‘半成’二字上停留了几息，指尖轻扣册子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成，听起来不多，但那是姜氏产业的半成，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个数，是一个足以让帝京的勋贵眼红的数目。
另一页则单独列着帝京金银楼——宝昌号，帝京三大金银楼之一，在京经营十几年，生意红火，东家背景成谜，原是姜家的产业。姜婉宁在这可无限支取，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将整栋楼搬空。
最后一页是印信拓本，刻着“婉宁印”左下角还有有一朵小小的姜花。
赵峥沉默了片刻，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苍劲有力，是姜鸿渐亲笔:
“赵世子明远台鉴:”
“小女婉宁，自幼娇养，性虽聪慧，然不通世务。今嫁入贵府，万望照拂。江南路远，老朽鞭长莫及，唯以微薄资财，保小女一世无忧。所列产业，皆干净清白，世子可放心。另附分红契书，乃小女私产，由她自主支配。金银楼之约，权作老朽一片爱女之心，世子勿怪。”
“小女若有不是，世子可修书责问，老朽必严加管教。唯望世子念及结发之情，多予宽容。”
“江南姜鸿渐拜上”
信不长，字字恳切，却又字字透着深意。赵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一个远在江南的老父亲，对远嫁女儿的不舍与担忧，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微。什么“不通世务”，什么“鞭长莫及”，什么“世子勿怪”，字字句句都是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巨贾之家的当家人对侯府世子说的话。
第二遍，赵峥看的是字缝里的意思。
“所列产业，皆干净清白”——这是在告诉他，姜家给女儿的东西，经得起查，不会给他赵峥带来麻烦。
“分红契书，乃小女私产，由她自主支配”——这是在告诉他，这半成分红是姜婉宁自己的，他赵峥不要打主意。
“金银楼之约，权作老朽一片爱女之心，世子勿怪”——这句话最妙。“权作”二字用得好，好得让赵峥想笑。明明是实打实的无上限支取权限，偏偏说成是“一片爱女之心”，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物件。而最后那句“世子勿怪”，更是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我老头子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闺女，你别介意。
可赵峥知道，这只老狐狸句句都有深意。
“万望照拂”——这是提醒，提醒他赵峥，姜家不是好欺负的。
“世子可修书责问”——这是警告，警告他赵峥，姜婉宁身后站着整个姜家。
“多予宽容”——这是托付，也是一个父亲最真实的恳求。
赵峥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那句“小女若有不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姜鸿渐，人称“姜半城”，姜家第二代家主，果然是只老狐狸。嫁妆上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干净、清白、规矩、挑不出错。真正的大头，以暗册的形式单独交给他，这既是试探也是示好。而姜婉宁是这老狐狸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就这样被送进了帝京，有意思。
赵峥将暗册往前推了推，“一起看看吧。”
赵安率先上前，捧起册子，迅速浏览。饶是他跟在赵峥身边见惯了富贵，此刻看到暗册上的内容也是不由得皱了皱眉。赵义看到赵安的表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凑了过来，看完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嫁妆啊？”
赵立和赵钊也依次看过，虽未出声，但眼神都变了。
“如何？”
赵义嘴快，最先忍不住：“这哪是什么瓷娃娃，分明就是小金鱼，还是自带活水的那种！”
赵安斟酌开口道：“爷，属下以为姜老爷这是在递话。嫁妆册子分明暗两册，明面上的寻常且低调，让人寻不出错。私下又主动将暗册递上，这是在告诉爷—这门亲事，姜家是真心实意的，并未打算有所隐瞒。爷若是对新夫人好，这些便是助力，若是不好，新夫人也能凭这些过得自在，无需倚靠任何人。”
赵立在一旁嘀咕：“先不提那半成分红，单是宝昌号就够一户人家富足的过上几辈子。姜老爷对新夫人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赵钊并未出声，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赵峥听着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表情始终淡淡的，指尖扣在桌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随后站起身来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晨间的风涌入室内，带着干涩的尘土味。
“姜鸿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意味不明，“明册按规矩入库，暗册收入暗格，此事止于此室。”
“是！”
“赵安，马车备好了吗？”
“回爷，马车已在二门候着。”
“行了，都下去吧，夫人那边继续留意，别让她发觉。”
四人领命退下。
赵峥盯着院中的未谢的红梅看了几息，随意掸了掸胸前微皱的衣料转身朝门外走去。
是时候去看看他的新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