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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逢

正月十五已过,临安城从节日的氛围中慢慢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尽,春联的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节日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刚刚上岗,睡意还挂在眼皮上,就看见远处一匹黑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

那守卫认得这马,也认得这马车。

在整个临安城,能坐这样马车的人不多;能用这样马车、还亲自出城的,只有一位。

“唐小姐?”守卫自知没资格盘问车里的人物,便和拉车的车夫搭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出城做啥子嘛?”

“去取放在厂房那边的货。”车夫老赵稳稳地拉着缰绳,头也没回。

“啥子货还要亲自去取哦。”守卫摇了摇头,没去深究这句话里的问题,直接让开了身子。

笑话,那可是皇商,是陛下的人。谁钻牛角尖谁是傻子。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明显没有城中宽阔的小路。这里是外城,是临安城的商业中心,也是大部分人居住的地方,比内城热闹得多。但此刻天色尚早,许多铺子刚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摆出货物,街上行人稀疏,脚步声和咳嗽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就这样走了约莫四分之一个时辰,一路平静。然后,那匹黑马忽然受了惊。

没有任何征兆。它猛地一扬前蹄,长嘶一声,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路边屋檐上一群麻雀。随即它大步奔跑起来,马蹄砸在地上,溅起一路尘土。马车剧烈颠簸,车厢左右摇晃,木制的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侍卫别管马,保护小姐!”老赵虽然只负责驾车,但他在唐家的年头最长,小姐又没有贴身丫鬟——以前这些事都是秦朔月一并管了的——因此此刻他最有话语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沉。

黑衣侍卫们快步跟上,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老赵一个腾翻,跃至马背,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拼了命地控制着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地安抚着马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经过一番力量的角逐,那黑马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着白气,缓缓停住了。

而此时,马车的不远处,一家书画铺子旁,一名女子被动静吸引,转过头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满是英气,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清亮如星。可再往下的口鼻,却被一副面具全然遮挡。那面具做工精致,飞云形状,银白材质,却在祥云之间刻画了锯齿铜牙,生出一种邪异之感,美与怖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她腰间配了两件兵器——一柄剑,一把刀。剑鞘华丽,镶着宝石,纹着云纹,像是富贵人家的玩物;刀鞘古朴,黑色皮革,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鞘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女子看见马车后,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的光,像是一盏灯忽然被点亮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唐小姐?”

车夫和侍卫们顿时警惕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但马车里的人在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再也坐不住了。

唐诗诗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裙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顾不上扶正发髻上歪斜的簪子,推开挡在身前的车夫和侍卫们,用所能迈出的最大的步幅,冲向那名女子,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清晨料峭的春风里,唐诗诗把脸埋在那人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抽泣着。她把怀中的身影越抱越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三年前一样,化作一封信、一件叠好的衣服、一块压住信纸的玉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那人的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像是碎了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车夫老赵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洋溢起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他回过头,对着还握着刀柄、一脸茫然的侍卫们喊道:“我知道是谁了!这是秦护卫啊!秦护卫回来了!”

一众侍卫连忙扭头去看那身影。仔细端详——身形比三年前更加出挑了,肩背似乎宽了些,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杀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坚冰被春水泡软了,棱角还在,但不再那么硌人了。但仔细看,那确实是秦朔月的五官,只是脸上多了一副面具,腰间多了一把佩剑。

“真的是老大!”侍卫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想把这个阔别三年的人拥个满怀。

看着飞奔而来的昔日小弟们,秦朔月轻轻推开了唐诗诗。她低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唐诗诗——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猫,狼狈得让人心疼。秦朔月伸出右手,用大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手指在唐诗诗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小姐,是属下的错。”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话了。

“不……没事。”唐诗诗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点笑的意思,“谢谢你还回来。”

秦朔月戴上了一副面具,却也摘下了一副面具。那银白的面具遮住了她的口鼻,遮住了她嘴角的弧度。但此时此刻,面具下的她偷偷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嘴唇一路蔓延到眼底,在湛蓝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忽然涌过一股暖流。

“小姐此次出城,是要去哪?”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唐诗诗揉了揉眼睛,松开环住秦朔月的双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她的动作慢慢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但眼眶还是红的,像是雪地里落了两片梅花瓣。

“去厂房,取给陛下的贺礼。”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像是在说“你猜不到吧”。

秦朔月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却泄露了她的疑惑。那道剑眉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

“可属下记得,”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陛下从不大操大办生辰礼。”

这下轮到唐诗诗疑惑了。她看着秦朔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不理解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的感觉。

“你这三年究竟去了哪?”她问,声音放得很轻,“今年如此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秦朔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唐诗诗,等着下文。

“一年前,先皇驾崩。”唐诗诗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开元。今年是开元元年,新帝的第一个生辰,各地都要献礼。唐家是皇商,自然不能例外。”

秦朔月眼中的疑惑变成了震惊。

那震惊不是夸张的、外露的那种,而是一种很静的、很深沉的震惊。像是一块巨石被投入深海,水面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但水底下有巨大的暗涌在翻搅,搅得人心里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模糊了视线。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原来自己离开的这三年,外界已经换了一个皇帝。

三年的时光,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足够一棵树苗长到一人来高,在风里沙沙作响;足够一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从硝烟弥漫到尘埃落定;足够一个人从生到死,从默默无闻到尸骨无存。历史的车轮轰然碾过,权力争夺的漩涡中,不知几人家破人亡,不知几人尸骨无存。可绝大部分人却浑然听不见时代的巨响,仍在算着农时几日,数着铜钱几枚,操心着明天的柴米油盐,浑然不知头顶的天已经换了一重。

秦朔月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再问。有些事,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发生的就是发生了,像山间的雪,落下来就落下来了,不会因为你不知道、不接受,它就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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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了厂房,取了货,马车满载而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急不缓。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精灵。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细得像针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春天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了,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把万物都换了一身新衣裳。

马车停在唐府门前,秦朔月和唐诗诗一起下了车。朱红色的大门坐落在地,门上的铜环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唐府”二字,笔力遒劲,金漆虽有些斑驳,但那气势还在,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是故事。飞檐上的瓦猫神态生动,弓着背、张着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仿佛正打着哈欠,又像是在守护这座宅子里所有的人。

秦朔月站在门前,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从这里离开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她站在门外,看着这扇紧闭的门,心里想着——也许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它了。她把玉石压在那封信上,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桌上,把门轻轻带上。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还在这里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望着唐府的大门,秦朔月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原来即便换了个皇帝,天翻地覆;即便江山易主,年号更改;即便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在时间的洪流中碎得连渣都不剩——仍然有一些东西,固执地留了下来,等着人们去使用,去发现,再在更久的以后,被岁月慢慢风化,渐渐被遗忘。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大浪淘沙。有的人不见了,有的人还在;有的事物消亡了,有的事物却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万年,棱角磨圆了,身形变小了,但它还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感谢命运——在历尽千难万险回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原地等她。

“是啊。”唐诗诗站在她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她说的是“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

这个字里装着老赵,装着那些一拥而上的侍卫,装着唐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也许还装着那匹黑马,那个吃不下豆子的、一直望着城北方向的、耳朵始终竖着的黑马。

秦朔月转过头,看着唐诗诗。

唐诗诗也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们之间,把空气照得透亮,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着,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她们之间跳着无声的舞蹈。

苦逼高三生拿回手机了(?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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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