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祝弗在体育课结束后找到了他。"你知道学校有个公费出国交换生的项目吗？"祝弗靠在操场边的铁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沉。"A国交换生，一年名额只有一个。夏星垂申请了，材料都交上去了。"
林之玷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什么时候？"
"上周，就是他没来上课那几天。"祝弗转过头来看着他，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很复杂的情绪，"他说他什么都能扛但你不能。"
祝弗的声音沉下去，"他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烂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觉得只要自己走了你就没事了。"
林之玷闭上眼。
铁网在风里低低地震，声音很细，像一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他攥着那排金属丝，指节泛出青白，掌心压上去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像一把钝刀，顺着纹路慢慢地割。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祝弗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该说的都说完了，那人的原话，那人的表情，那人转身时肩膀抖了一下又硬生生挺直的样子，一个字都没漏。
风灌进林之玷的领口，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是终于感觉到了冷。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眼皮抬起来的时候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祝弗以为会看见什么——红了的眼眶，咬紧的腮帮，或者干脆一拳砸在铁网上。但都没有。林之玷只是把目光放远了，落在操场尽头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祝弗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确实弯了，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点，是那个人总说的那种，欠揍的笑。
"你笑什么？"祝弗的嗓门一下蹿高了，"他走了，一句话没留，你搁这儿笑？"
林之玷垂下眼，慢慢松开手。铁网上留下几道汗湿的指印，阳光一照很快就干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那几道深红的印子横在纹路上面，像是谁拿红笔在他命里划了几条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揣进口袋。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低低的，尾音却微微往上挑，像是沾了点笑意。
然后他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风追着他的后背，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祝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之玷走出去十几步，右手的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角。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每天揣着，从来没拿出来过。
他的脚步没停，只是嘴角那个弯度又深了一点。
阳光底下，他走得稳稳当当的。风继续吹，铁网继续响，老榆树的叶子翻出一片银白的背面。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
祝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林之玷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放心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林之玷拐过楼角，身影消失了。
铁网上的风还在吹，细细的，嗡嗡的，像跑调的口哨声。
夏星垂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林之玷没有去机场。他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朝着城市另一头的方向看，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在灰蓝色天幕上缓缓散开。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输入了一行字按了发送键。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里，看着那道尾迹彻底消失在云层后面。
三年后，四月。
克洛维斯的海边比林之玷记忆中还要美。四月的风已经暖起来了，夹着海水的咸味和岸边草丛里野花初绽的甜香。他把车停在沿海公路的临时停车带上走了一段木板栈道来到那片他来过很多次的沙滩。
沙滩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很光滑的大礁石上，面朝着大海，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衣摆被风吹起来在身后鼓成一只翅膀的形状。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发尾扫在领口上蹭出一道细微的弯弧。
林之玷一步步走过去，沙子在他脚下踩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脚印。海鸥在头顶盘旋着发出懒洋洋的叫声。走到离那个人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克洛维斯的风果然很大，"他说，"不过海很好看。"
那个人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四月末的阳光下像凝了两汪蜜，被海风一吹泛着粼粼的光。下巴尖了一些颧骨似乎更突出了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先是愣住然后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带着海风咸味的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夏星垂站起来风衣下摆散开。
"刚到。"林之玷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夏星垂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你算计我？"
"嗯。"
夏星垂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混蛋。"
"嗯。"
夏星垂抽着鼻子嘴角却翘得越来越高，往前迈了一步把头埋进林之玷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在颤手抓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之玷抬起手环住他的后背，风衣布料在掌心里堆叠出柔软的褶皱，脊背的颤抖隔着三层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颤动。
"你再跑一次试试，"林之玷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闷着，"我去南极追你。"
夏星垂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海风吹乱的头发贴在他额角上。他仰着脸看着林之玷，四月的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咸咸的带着春天初绽的甜。
"林之玷，"他说，然后踮了一下脚凑上去，嘴唇贴了贴他的嘴角，又退回来，琥珀色的眼睛里亮着整个四月的海。"我喜欢你。"
林之玷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叠着暖的湿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海鸥在他们头顶叫了一声翅膀拍打着空气飞远了。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片海水染成碎金一样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万千片亮晶晶的弧光。
夏星垂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钻。林之玷的嘴唇落下来轻轻贴在他的眼睛上。
他尝到一点点咸。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海的味道
是他们等了九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