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天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桥上三两行人急匆匆经过，一对情侣挤到男生的外套里笑着跑来，踩到一滩积水溅起小小浪花
擦肩而过的女生往旁边躲了一步，她没有打伞，宽大的卫衣帽子将脸遮住，躲闪时抬头瞥了一眼，露出漂亮的眼睛，又淡淡垂下去，放在兜里的手动了动，音乐更加清晰的传递到耳朵里，细雨裹着风飘到脸上，衣服已经潮湿，浑然不觉地慢悠悠走着，又几个行人走过，匆忙瞥她一眼，耳边隐隐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挺有诗情画意”
“啥诗情画意，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脑袋不灵光”
“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
“带耳机呢”
脑子不灵光的人放慢了本来就慢的脚步，低头看向对面桥下拥挤的车辆
雨天堵车，喇叭声一浪高过一浪，困滞在狭小天地的团团黑影一个个从窗户里窜出去，恨不得互扇耳光，真不小心对视上，又默默撇过头，继续焦躁地按起喇叭
藏在帽子下的眼睛弯了弯
突然一道强光刺来，刺耳的刹车声将她拽回现实，眼下白光一片，本能抬起手透过指缝望去
“滚开！！”
怒吼声顺着敞开的车窗传过来，车子歪歪斜斜朝她飞来，严阳躲闪不及，连飞带撞的车已经碾到了眼前，她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这车直接冲她来的，别说双腿灌铅，就是手脚灵活，此刻也只剩跳桥了，失控的车猛然调转方向，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拐到对面栏杆上，车内手忙脚乱的司机愣了愣，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路火花带闪电吱吱冲向前方的大树上，车头凹陷下去大半个头，终于停了下来，他茫然地看着攥着方向盘的手，疑惑几秒，便怒气冲冲推开车门
严阳惊魂未定，就被冲下车的司机指着鼻子骂
“你他妈瞎吗！！残废了？！让你躲你不躲，腿不用砍了！别出来祸害人！”
眼睛适应几秒后，她看向朝她走来的人，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胖胖的，灰色西装扣子就要扣不住，咧着嘴硬撑着，男人五官都拧在一起，那车灯忽明忽暗，显得他的脸更加丑陋。
手臂火辣辣疼，刚才被碎裂的后视镜刮的，严阳无视还在暴跳如雷的人，戴上因强力吹掉的帽子，准备向前走
“聋了你！！”对方更加得寸进尺，一把拽住她火烧火燎的胳膊
严阳望过去，满眼的凉意，冷声道：“松手”
“怎么？就不松你能怎么样？！！”丑八怪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一下比一下重地点着她的肩膀
目光放在他肩头，只看了一眼，她便皱起眉不再多看，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几个数字，放到耳边等接通
这地界属老城区，破旧不堪，天桥除了最上面三阶台阶，下面是陡陡一个土坡，路灯是没有的，光亮都是朝东面高楼和桥下车灯借的，勉强能看清人脸，隔着一条主街道，跟东边儿的车水马龙仿佛两个世界，下着雨，天又黑，估计交警过来得一会儿
愤怒的司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凹陷的车头，什么都没有，再转回过头终于反应过来，松开手：“行行行走吧，算我倒霉”
严阳挂掉手机，扯了扯被拽地歪斜的衣服，边走边不咸不淡道：“开车开到天桥上，怎么不直接开你家祖坟上”
那司机沉默着不说话，等她走远了才泄愤地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
刚转好的心情又跌落下来，严阳烦闷地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酒精喷雾，挽起袖子在擦伤的手臂上喷了好几下，伤口蜇得针扎似得发凉，放下袖子，在衣服上也喷了喷，一想到那张丑陋的脸，和那滴答着黑泥的影子，又狂喷了好几下。
“胆子挺大”
她刚把喷雾放回兜里，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半眯着眼望过去，看到靠在墙上的黑影，衣服上的帽子和鸭舌帽叠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严阳假装没听到，继续向前走，决定下一个路牌就坐公交，黑帽檐，嗯，暂且叫他黑帽檐吧，插着兜溜溜达达跟在后面，她听着后面的声音，背部渗出几分凉意，她这是，被尾随了？
下了桥，还要过一个桥洞，她看着前方漆黑一片才想起来，前两天这桥下的灯坏了，眼下也没另外的路可走，心里想着，加快了步伐，后面也明显加快了步伐，急急走了几十步，身后亮起一道光，是路人电车的车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几分，顺着灯光到了洞口
回头，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到了公交站牌，她走到角落处站住，侧过头去看远处有没有公交车过来，目光便撞上了那黑帽檐
帽檐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巧~”
严阳放在衣兜里的手猛地紧了一下，面上镇定，点点头算是回应，拉了拉帽子悄悄躲到人群里
黑帽檐望着几乎是弹走的人，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公交车来了，严阳跟着人群快速上了车，车窗外，黑帽檐还站在原地，车门前涌来更多的人，挤得车身都晃，推搡着，抱怨着，咒骂着，里面的人烦，外面的人急，唯独黑帽檐，旁若无人，悠然自得，奇怪，所有人都自动绕开他走
司机嗓子都破音了
“等下一辆！下去！别站在门口！门关不上！”
没人动
严阳屏着呼吸扶着栏杆，尽量将自己占地面积缩到最小，雨天，黑夜，下班的公交车，刚才不小心看了一眼，不亚于身临其境看了部丧尸片，法律不限制思想，怎么想都不犯法，于是，恶念超乎想象
严阳盯着栏杆，长长舒了声气，试图将刚才看到的血腥画面从脑子里清除出去，渐渐怨念也生长出来，离家不过一站距离，要不是车窗外那位，她何苦在这里被挤成柿饼，何苦被滔天的怨气吵得头都要炸了
车子终于启动，严阳微弯下身，瞥向罪魁祸手，有感应般，他也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嘴角又挑起，刚下去的寒意再次爬到脊背，她佯装不经意错开目光，低头继续跟栏杆相面
回到家，苏眉一顿唠叨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你，大晚上还下着雨，那条路还没个路灯你都敢走”
“打车得堵到明天早上”
“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啊，前几天刚碰到个摩托车，现在路怒症好多，咱这一片儿又偏，治安也不太好”
“没觉得偏，今天公交车跟春运似的，你说他们平时在哪儿藏着呢” 回到家，严阳又活过来了，悠哉耍起贫
“那儿是初始站，下雨怕赶不上，都跑初始站去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冲袋感冒冲剂，本来就爱感冒，一点儿都不注意，让你带伞也不带”
严阳打趣道：“知道啦妈”
严阳比苏眉还要大两岁，但苏眉更像年长的那个，她肩膀上的影子总是轻轻皱着眉，随着她的絮叨愈发忧愁。
“我就多余说你，反正你注意点儿你，别总吊儿郎当的”说着走到门口，拧了下门锁：“说了多少次了，回来要反锁门，我搬走了就你自己，一定要注意，我还是建议你找个室友”
“好好好”严阳笑嘻嘻走进浴室，脑海里却来来回回出现那黑帽檐，以及那个大大的微笑。
夜深人静，雨渐渐停了，桥洞口旁边的一个水坑处，忽而显现出一张脸，模糊的面孔在水波中晃动，幽幽歪了歪头，歪到恰如其分时，缓缓勾起唇角，认真调试不同角度后，转身走了
—
两个月后，严阳辞了职，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桶，轻轻松松出了公司。回到家去隔壁房间敲门，没有回应，门开了一条缝，凉意扑面而来
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的人已经掉在地上，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她弯下身推了一把：“起来”
等了会儿，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和微睁的眼睛
严阳无视阴飕飕的怒气，道：“过几天了？你还没找到房子？”说罢，起身拿起床上的遥控按了好几下，空调屏幕上的字从16升到22
南易盯着空调屏幕出了会神，问道：“你翘班了”
严阳笑笑：“你还知道翘班啊，在阳间晃荡多久了？我现在有时间了，要不要帮你超度一下？”
南易也笑了笑：“我不是鬼，我记得跟你说过了”
“你还说住一个月就走呢，走了吗？”
一到正经的，他又不说话了
“明天我就要走了”严阳看着南阳的表情，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形状：“你以为我因为撞上你，受不了要跑了？”她挑挑眉：“放心，我没那么怂，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我之前的室友后天结婚，我去参加婚礼，再给你三天时间，我回来前你走人”
“我不是人”
严阳闭上眼，又睁开，纠正道：“我回来前你走”
这位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来了句：“要我陪你吗？”
严阳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道：“什么？”
“参加婚礼”
“你喜欢参加婚礼？”
“不喜欢”
她又耐心询问道：“那为什么要陪我参加婚礼呢？”
“看你可怜”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严阳气笑一声：“我哪里可怜？”
南易真诚道：“你心情不好，去热闹的地方，会更孤单，我听说的”
“听谁说？”
“街上”
“那你心思还挺细腻的”
“还行”
这一个多月观察下来，如果用一个词总结来形容这位，那就是淡漠，他好像很喜欢笑，但笑得没什么感情，透着乖张，厌倦，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上一秒还跟你谈笑，下一秒就能掏你心窝子，掏完你心窝子，还能继续跟你谈笑
但一个多月了，她耐心售磬，想夺回领地的本心渐渐把恐惧压了下去
严阳起身出了屋，很快又回来了，抱着厚厚一沓钱，放到他旁边的地毯上，正色道：“我精神衰弱，喜欢自己住，留你一个月，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不能再多待了，这钱我没动，你完全可以自己租一个更好的房子”
说完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句
“你其实不算独居”
严阳回头望过去，又听到：“你屋里有鬼”
“……”
“我走了他们还会来的”
严阳沉默两秒，道：“我们住习惯了，没关系”
有鬼吗，你走了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