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自渡
从冰棺中醒来后,虽然没有记忆,连情自认为过的一直顺风顺水。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更不会有什么难题能困住他。
哪怕连情一直说着自己对百无魔尊荀之彰一见钟情,可实际上他也不懂自己想的是什么,他又没有心,哪有情情爱爱那么复杂的情感,只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人跟自己的过去有关,又看人顺眼,给自己一片空白的生命里找点乐子罢。
他知道荀之彰必定在自己从前失去的记忆里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是对方的隐瞒和自己下意识的回避,都昭示着那段过去并不美好。
所以连情从不细究。
可现在荀之彰因为他的误判掉入了陷阱,甚至对方受着伤,还有藏在暗处的玄罡魔尊虎视眈眈。
连情只觉得无数情感在某处涌动,是愤怒,是懊悔,还是什么更沉重的情绪,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给你的那枚分令呢?”连情面朝着荀之彰消失的方向,说话的语气第一次那么冷,冷的甚至让姬逸澄不自觉一愣。
他把那枚分令递了过去,神色有些迟疑,“你……”
连情没有说话,他看着这枚光洁如新的分令,它什么气息都没有,却带着姬逸澄和鸢鸢安全的来到了第二层,速度甚至比连情他们还要快几分。
连情轻吐一口浊气,神情复杂,也许从荀之彰不经意的把这枚分令给他开始,对方就把最重要的底牌给了连情。
连情学着荀之彰的样子往里面注入灵气,片刻后,他感受到这枚分令隐隐联通着某个位置。
是荀之彰带他去过的安全屋。
想通关窍,连情又把分令还给姬逸澄,心下平静了几分。荀之彰实力强悍,是目前为止连情见过最强的修士,连情相信他绝不是鲁莽之人,他能毫不迟疑的进去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这枚分令连通着魔尊大人的安全屋,如果你们遇到危险可以直接注入灵气激活。”
“我无意纠结你们为什么要进来,但令牌给你们算我的人情,我只有一个要求,下次见我时,除非我主动暴露,不要叫破我的身份。”
连情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威慑,为他在遗迹里的伪装封上最后一道口子。
姬逸澄凝重的看着这位,犹豫许久才应下,鸢鸢虽然面上承了人情,心里却暗自腹诽。
这家伙在百无魔尊面前乖巧的模样果然都是装的,之前也是这样,人一走就变得冷冰冰凶兮兮的。
连情并不在意身后两人神色各异,他要去找荀之彰了,无论对方还有什么底牌没使出来,让人独自去冒险,连情还是不放心的。
遗迹第二层,从下往上看是阴沉的乌云压迫着脚下的战场,可越过云层之后,天空洁白如洗,就像演出散场之后,有人精心准备的一面空白的幕布。
可这里必然藏着某种玄机,否则姬逸澄与鸢鸢就不会从天上掉落,荀之彰和黑洞也不会从天上消失。
连情一寸寸寻找,他浅灰色的眼眸隐隐流露出一层金辉光晕,不知不觉间,他眼中能看到的事物更多了。
终于,他找到了一根黑色的线头,他伸出手将线头拽掉,幕布上那层别人精心伪装的补丁就这样被拆掉,一条未知的通道呈现在连情眼前。
就是这里了,在连情眼中,荀之彰的留下的气息如此明显,荀之彰和吞噬掉对方的黑洞都是从这个通道溜走的。
通道入口处残留的无数契机,就像这块洁白幕布上被撕裂出的一个洞。
连情沉着脸走进通道,精致惑人的脸蛋儿上第一次透出如此危险摄人的冷冽戾气。
一瞬间的失重感传来,连情早有预料般稳住身形,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半空中。
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色夜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黯淡水面,水上雾气弥漫,五步之外都藏在雾下,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连情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周围,之前的一条条契机分散地连接到迷雾深处,又被层层雾气隐没。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造访,突然水面上的雾气涌动,缓缓在连情身下形成一叶小船,船头上还放着一盏小灯,照亮了浓浓黑夜。
水流不动,小船同样静止,连情心领神会的踏上船板,船后半段逐渐浮现出两片桨叶,无人催使,叶片自然在水中拨动。
小船破水而行,水面被灯火照亮的白雾也争相向两侧避让,形成一条看不清尽头的通道。
连情站在船头,冷眼看着周围白雾翻腾,名为“契机”的线头出现又消失,却被连情一一放过。
涌动的白雾似乎想要形成某种画面,但白雾面对的是连情,“它们”无法窥探他的脑海里的记忆,只能在翻涌中溃散,留下一道道不甘的嘶鸣。
在这片嘶鸣声中,连情找到了,代表着荀之彰的青黑色契机和代表着黑洞的紫黑色契机缠绕交汇,通向迷雾的深处。
连情本想弃舟独行,没想到小船竟然很有眼色的开始驶向连情要去的方向。
白雾退散的水面上,连情看着两条契机相互撕扯,最终是荀之彰的青黑色契机占了上风,将那道紫黑色契机压迫到只剩浅浅一层,可它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如附骨之疽一般,潜藏在青黑色契机身侧,仿佛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
连情不悦的冷哼一声,然后随着小船继续向前,他看到前方远处隐隐出现一座小岛。
青黑色的契机也通向那里。
连情手指微微收紧,刚想弃船直达目的地,小船又好像察觉到他心思似的,速度陡然加快,后方的两片桨叶快速摆动,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阵阵水花。
既然这片雾气如此识相,连情也懒得自己过去,左右终点就在那里,谁也跑不了。
随着一人一船飞速靠近,前方的小岛也渐渐显露出庐山真面目,那里严格来讲并不能称为“岛”,充其量只能算是大一点的礁石罢了。
这块礁石平台形状规整,长宽均在七到八丈之间,最中间的区域还矗立着一座三五米长圆形祭台,荀之彰正躺在祭台上,似乎陷入了昏迷。
那祭台形制妖异,乍一看整体通透如白玉琉璃,上面刻印的八卦阵势都是极为清正的仙家法门。可仔细一瞧,这哪是由白玉所铸,祭台上铺满的分明是已经玉质化的白骨,刻印的九层莲台正反交叠,形成一幅瑰丽奇异的图景。最核心的八卦阵也不是常用的白底黑印,而是黑底与白底仿佛天人交战般在台面上打的不可开交。
连情眉头一皱,刚走下船就连忙赶到荀之彰身边,对方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其他看不出什么,只有腰腹处旧伤崩裂,暗红的鲜血渗出衣襟,在祭台上晕出一小片。
连情不愿久留,用灵力简单处理了一下荀之彰的伤口,就想抱着人离开。
这时,祭坛周围的阵法骤然亮起,八道光柱拔地冲天,一圈屏障在光柱之间连通,一道与荀之彰一模一样的声音在阵法中响起。
“这位道友,你想走可以,但他不能走。”
连情眉头微蹙,“荀之彰?是你吗?”
那道声音也不自觉愣了一下,才道:“虽然不知友缘何知道我的名字,但这片仙魔渡海我与他之间只能有一人走出去。”
“你?他?”连情沉思片刻,再开口却仿佛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道友说笑了,我与你素昧平生,怎会知道你是谁呢。”
“那你就是假的。”连情都已经做好荀之彰对着他的脸叫出别人名字的打算了,但这道声音又说不认识,反倒让连情不上不下的。
“而且我现在是一定要带他走的。”
那道声音轻笑道:“那道友你可以试试,是这里的规则,他出不去的。”
连情当然不信邪,他抱着人往祭台外面走,他是出去了,荀之彰却又回到的祭台上,果然只有连情可以自由进出。
“为什么我没有限制?”连情问出口,那道声音似乎很乐于解答。
“因为这里是片渡海,道友你已经是自渡之人,你虽然有些心事,却没有心魔。”
连情闻言挑眉,看着躺在祭台上沉睡中又难掩俊俏的荀之彰,暗自腹诽,没想到这人看上去浓眉大眼的竟然还有心魔?
“那他呢?解了心魔就能出去了?”
“哪有这么简单,他的心魔由来已久,从他二十几岁修仙久久不得寸进开始,从他举刀转修魔道开始,他的心魔存在了上千年,都形成眼前这片海了,怎么会是那么好渡的呢?”
声音讲述的耐心,连情也知道对方没有扯谎,从来到这片空间开始,他就知道这片白雾属于荀之彰,但连情没有在意。
因为从进入浮望城开始,每一处有关雾的景象都属于荀之彰。
这里雾多的甚至让连情有一个猜想,或许浮望幻君这个名字一开始并不是形容姬逸澄,而是以雾为本质意象的荀之彰。
毕竟“浮”“望”“幻”这三个字怎么看都是像形容雾,而不是风的。
就像百无魔尊念叨的多了,听起来就像是“白雾魔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