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昔是被抱出姻缘办的。
地府的街道没有路灯，只有漫天飘浮的磷火。许予暮走得很快，黑色的西装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将沈知昔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隔绝了周围那些鬼魂探究和艳羡的目光。
“许先生，放我下来吧……”沈知昔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丢人极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魂体边缘还在不受控制地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我自己能走。”
“别动，你现在魂体不稳，落地会散。”
一听“散”字，沈知昔立刻老实了，乖乖把脸埋进男人宽阔的胸膛里。
没过多久，一辆通体漆黑、造型极具科幻感的悬浮车停在了路边。车门自动滑开，许予暮抱着他坐进后座。
豪车平稳地滑入车道，车厢内静谧无声，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经过刚才短暂的肢体接触后，沈知昔身体已经爽朗了不少，他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彼岸花海和远处的鬼门关大厦，眼睛瞪得溜圆。
“豁，地府现在这么洋气了吗？连跑车都有了？”他伸手摸了摸真皮座椅，又戳了戳中控台上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魂力仪表盘，“这玩意儿不用加油？烧纸钱吗？”
许予暮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电脑。听到这话，他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中修改程序的动作。
“这是特调局配车，魂力驱动。”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冷，“还在试运行阶段。”
沈知昔撇撇嘴，心想这大佬说话真省流量。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屏幕上繁复的代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先前碰见的人都叫他“许顾问”，而他自称是特调局的。沈知昔初来乍到，真不太清楚这里的职能部门有哪些。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屁股往中间挪了挪，脖子伸长了一些，视线假装不经意扫过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分开他都认识，连起来的话……不好意思，他还真没学过这玩意儿。
“许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如你所见，写代码的。”
许予暮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不禁让人想知道这双手如果用来弹钢琴该是怎样一副迷人的情景。
不过，好在键盘也是“键。”
“那特调局是？”
“统管地府一切非自然事务，简单来说，就是给地府修bug的。”
“Bug？”
“比如……”许予暮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的景色，“有些鬼魂不想投胎，卡在了轮回道上；有些怨气太重，导致系统运行卡顿，还有些……”他的视线在沈知昔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对方纤细的脖颈上，语气意味深长，“试图钻空子的黑户。”
沈知昔缩了缩凉嗖嗖的脖子，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懂了，就是地府片警加网管。”他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那您这职位挺高啊，怎么还亲自出来抓人？”
电脑彻底被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魂体受损并不常见，属于高级bug。”他说。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沈知昔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还好自己慧眼如珠，早早抱上了大腿。
似乎是觉得吓唬得差不多了，总得哄一哄。许予暮侧过头，看着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目光柔和了几分。
对方偏头看着窗外，手肘撑着下颌，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神色有些落寞。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许予暮从没见过如今这样的沈知昔，鲜活，情绪完完全全写在脸上，高兴了会开怀大笑，不开心了会耷拉着眼睫。
同之前那座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模样判若两人。
“其实那些都不是我的主要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没有固定的任务，只是在特调局挂个名，实则是直属阎罗殿，和各个单位都有交流，算是地府系统开发商，指哪儿打哪儿。”
沈知昔闻言愣愣看向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原来别人叫你‘许顾问’，是这个原因啊！技术顾问。”他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勾着笑。
“不对，你说的是传说中那个阎罗殿吗！”沈知昔一脸“哇塞”的表情，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嗯，有机会带你去那里逛逛。”
“哇。”正惊叹间，沈知昔情绪忽然变得高昂，手指猛地指向窗外，再次瞪圆了眼睛。
“瞬移！”
这人思绪可真是跳脱，许予暮无奈地笑了笑。他顺着对方视线望去，几个小孩模样的鬼魂坐在房顶上嬉笑，下一瞬就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一样闪烁了一下，直接出现在了路边的小摊位上，拿了吃的又立刻回到了房顶。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现在魂力不够，不然你也行。”
“真的吗？”沈知昔心情大好，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予暮。
拍戏时的飞檐走壁全靠吊威亚，虽然也挺爽的，但这么能比得上实打实的飞天遁地！
被看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许予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手指轻轻摩挲着电脑边缘，压下那股想要亲吻对方的冲动。
“嗯，前提是你好好配合治疗。”
*
车子缓缓驶入一片幽静的别墅区。这里的建筑并非阳间那种千篇一律的欧式洋房，而是依山势而建的中式庭院，飞檐翘角隐在迷雾中，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贵气。
车停稳后，许予暮并没有着急下车，而是端坐在后座，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头，摆出一副金贵的姿态，示意沈知昔给他开车门。
沈知昔挑了挑眉，倒是很给面子地配合这位“金主”的霸总兴致，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先入眼的便是对方笔直修长的腿跨出车厢，紧接着是俊美无俦的面容……
从各方面来说，他这个便宜老公都无可挑剔。
“这……这是你家？”沈知昔有些不敢置信地跨过门槛。
这是一栋占地极广的黑瓦白墙大宅，门口两盏惨白的灯笼随风轻晃，却并不阴森。
“我们的家。”许予暮手里轻晃着那本刚领回来的结婚证，神色淡然地输入指纹解锁。
大门“咔哒”一声弹开，玄关处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换鞋时，沈知昔目光扫过鞋柜，那里整齐摆着几双崭新的男士拖鞋，连塑料包装膜都没撕。
一切都很新，像是为了来人刻意准备的，为了掩盖一些真实痕迹。
许予暮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那些带着两人共同生活痕迹的旧物，早被他让人收进了地下室。
还有那间沈知昔住惯了的客房，门口落了锁。
没等沈知昔细想，一道白色的残影就伴随着欢快的电子音冲了过来。
“主人回来了！欢迎回家！”
雪球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白色炮弹，精准地撞进了沈知昔怀里。它顶部的感应灯此刻变成了暖洋洋的橙色，两个圆溜溜的电子眼弯成了月牙状，机械臂兴奋地上下挥舞，甚至还贴心地蹭了蹭沈知昔的下巴。
“哎哟！”沈知昔被撞得后退半步，随即失笑地抱住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手指在它光滑的外壳上挠了挠，“雪球，想我没？”
“正在检索语音数据库……想念指数：百分之九十九。”雪球发出“咕噜咕噜”的模拟引擎声，像是在撒娇。
看着一人一机器人旁若无人的亲热劲，站在阴影里的许予暮原本冷硬的眉眼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他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霜，轻声提醒：“别玩了，先去洗漱。”
沈知昔跟着对方走进宽敞的浴室。洗漱台上，牙刷也是未拆封的状态，毛巾硬挺挺地折成方块。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等他洗完澡，拿起那件吊牌都没拆的居家服换上。再出去时，许予暮已经换下了那身严肃的西装，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绸家居服，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翻看文件。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视线落在沈知昔湿漉漉的发梢上。
“过来。”他放下文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知昔乖乖走过去坐下，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治疗……”他冲对方眨了眨眼，心里有点打鼓，“是要做什么？针灸？还是喝符水？”
没得到回答，只是被对方揽住了腰，稍微用力一带，天旋地转间，沈知昔发现自己已经被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唔！”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抵在结实的胸膛上。
许予暮的声音低沉醇厚，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传了过来，“别动，这就是治疗。”
沈知昔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霸道的暖流正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原本时刻紧绷、虚浮的灵魂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沉静了下来。
许予暮的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修长的手指穿过他湿润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另一只手则紧紧环着他的腰，掌心滚烫，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这种姿势太过亲密，沈知昔脸颊发烫，手不安分地撑在许予暮胸膛上。
“感觉到了吗？”许予暮低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热气喷洒在敏感的颈侧，“你的魂体太虚弱，需要高浓度的魂力滋养。而在所有方式中，肢体接触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沈知昔的脸瞬间像个熟透的番茄。他缩在许予暮怀里，闻着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香，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那也不用抱这么紧吧？”他小声抗议，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这样效率最高。”许予暮闭着眼，享受着怀里人鲜活的温度和触感，“乖，再抱十分钟。”
两人在上一段婚姻关系中一直都是相敬如宾，很少有这种亲密的接触，久违的拥抱，让许予暮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怀里的温度熨帖平整了。
沈知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内的灯光昏黄暧昧。在这个陌生的地府豪宅里，在这个高大男人的怀抱中，沈知昔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片刻后，许予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直待在屋里？”
他垂眸看着怀里人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从前在执行局捉厉鬼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这人骨子里就不是能安分待着的性子，与其让他自己出去乱闯，不如拴在自己眼皮底下。
沈知昔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想了想，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养家，我这个人闲不住，一闲就要发霉。”
许予暮闻言眸色微动，身子微微前倾，侵入沈知昔的安全距离，声音低沉诱哄，“正好，最近我在负责地府文旅开发，正好缺个懂“阳间流行趋势”的顾问，你要是感兴趣，明天跟我去局里挂个职？”
这样一来，沈知昔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把风筝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文旅开发？”沈知昔立刻坐直了身体，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回想起沿路来的所见乏味之景，他感慨道：“那确实得改改！地府审美太‘阴间’了……咳，我是说，太传统了，这方面我熟啊！”
“好，那就这么定了。”
许予暮重新将人揽回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源源不断输送魂力。
诶，不是说今天治疗结束了吗？沈知昔脸埋在对方胸口，搞不懂金主的想法。
他舒服得喟叹了一声，早把对方说的洞房之事抛在脑后，像只被顺毛顺爽了的猫，眼皮逐渐打架。
就在即将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到对方低下了头，冰凉的唇瓣贴上了他的耳廓，轻声说道：“睡吧，养足精神才有精力做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