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您结婚了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沈知昔倾身向前,那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声音软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我会做饭,会弹琴,绝对听话……”
见对方不开口,他眼一闭,心一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我还能暖床。”
都要死了,还在意什么清白?
许予暮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脑中闪过的却是这人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的模样。
风水轮流转,这一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审讯室的白炽灯滋滋作响,电流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沈知昔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眼神晦暗不明。
而在意识恍惚的瞬间,记忆被粗暴地拽回了几个小时前。
那时沈知昔刚死,第一次踏上黄泉路时,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一场荒唐的“豪赌”。
事实上,他死得一点也不体面。高空坠落,脸着地,灵魂飘出来时还保持着四肢扭曲的诡异姿势。
他不得不花整整三分钟把自己的魂体掰扯回正常形态,又花了两分钟抚平衣角并不存在的褶皱,才勉强维持住生前那副光鲜亮丽的皮囊。
直到那道白森森的鬼影出现,腰间挂着“一见生财”的吊坠,手里举着一根通体挂满布条的哭丧棒朝他天灵盖敲来——
“等一下!”沈知昔惊恐护头,“痛吗?”
白无常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在敲下来不痛,只有一种灵魂被抽离的酥麻感。脑袋晕乎乎间,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般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时,灰蒙蒙的天,乌泱泱望不到头的队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身体是半透明的,显然灵魂还不太稳定。沈知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拦住一个路过的鬼,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笑容:“你好,请问这里是?”
那鬼本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他俊秀面容的瞬间哑了火,指了指右前方:“新来的?那么大三座桥看不见吗?先去户籍大厅报到领身份证明,别乱跑,小心被抓去填河。”
“多谢提……”
话音未落,浓雾骤然破开。四个拿着索魂链的鬼差气势汹汹地踏雾而来,为首的鬼差手腕上戴着的科技感腕表闪烁着幽幽蓝光。
【滴滴,监测到残缺魂体,距您5m】
众鬼吓得四散逃窜,唯独沈知昔还没来得及思忖该往哪跑,就被逼到了死角。
他迅速评估了一下战力,果断放弃挣扎,转头看向四鬼,再次扯出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下一秒,双手被索魂链反剪在身后。
一步一响的金属碰撞声中,他成了奈何桥头最惹眼的风景。周遭窃窃私语不断:
“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看着真可怜,这么好看的脸蛋。”
“谁知道是不是干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面对揣度,沈知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他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毕竟他只是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生鬼”。
要不是手腕被捆得生疼,这四个鬼差簇拥着他开路的样子,倒真有点粉丝接机、保安护体的排面了。
*
就这样,在一众鬼魂的窃窃私语中,他被一路押解,最终被按在了这间审讯室里。
“叫什么名字?”
“沈知昔。”
“生前年龄?”
“忘了。”
做登记的小姑娘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一瞬,抬眼看面前这个一口咬定自己刚死的人。
“死因。”
“忘了。”
这是一间类似于派出所审讯室的地方,只有沈知昔和她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只鬼,沈知昔还不太适应这种说法。
他坐在金属椅子上,索魂链进门的时候就被解开了。此刻他双手揣在兜里,一直笑眯眯地配合对方工作,仿佛这不是审讯,而是粉丝见面会后的采访。
天花板角落里一个圆形摄像头骨碌碌转着。根据他多年混迹娱乐圈的经验,外面必然有高层在通过监控观察自己。
他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冲摄像头抛了个媚眼。
见小姑娘被连着几个“忘了”整得没了下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姐姐,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比如问我有没有才艺展示?”
小姑娘滚动鼠标的手抖了一下,正要开口,房门“咯吱”一声,从外打开。
来人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面容是典型的东方古相,五官轮廓清晰,眸子深黑,目光犀利,唯有那头柔软的黑发垂落在额前,中和了几分凌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对方的目光直白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沈知昔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知昔下意识错开目光,不再看他。
“许顾问。”小姑娘立刻起身,态度恭敬。
“你们继续。”被称作许顾问的人在小姑娘身侧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目光穿过额前的碎发,冰冷地落在沈知昔身上。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破损不堪的瓷器。
“生前职业。”小姑娘问。
沈知昔思索片刻,“大概是演员。”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好像很享受被簇拥的感觉。”
键盘敲击声响起,脑中忽然闪过摩天大楼下人群惊恐尖叫的画面,他开口道:“我好像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应该是跳楼,50多米高的楼。” 他迎向两人的目光,语气轻松,“我就那样,说跳就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知道,那场死亡并非什么潇洒的解脱,而是一场狼狈的溃败。
“为什么跳楼?”那男人沉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忘了。”沈知昔朝他挤出一个无辜的笑脸,像只狡黠的狐狸。他习惯了用笑容作为盾牌,挡开所有探究与同情。
反正也没人在乎真相,不是吗?
“我知道我为什么失忆了。”或许是过于激动,沈知昔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从肉身里飘出来,”他说,“被一位白森森的鬼拿棒子敲了脑袋。”
“脑子不太灵光,”许予暮目光一直锁定在他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清除吧。”
“残次品,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什么?”沈知昔神色错愕了几分,一股凉意从脚底攀升,直冲天灵盖,“刚死又要死,这也太不讲人权了吧!”
一旁的小姑娘闻言也是惊诧地看了许予暮一眼,但大人喜怒无常,她不敢多嘴。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圆滚滚的白色身影滑了进来。
它通体雪白,头顶顶着一小撮蓬松的绒球,圆脸上嵌着两颗黑亮的感应灯,像雪人圆溜溜的眼睛,下方还缀着一点暖橙色的光,恰似小巧的胡萝卜鼻子。
沈知昔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这是什么?地府的吉祥物吗?好可爱!
他目不转睛盯着机器人,视线跟着它转。
机器人停在许予暮脚边,许予暮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机器人眼睛舒服得眯成一条缝,发出“咕噜咕噜”的机械音。
“雪球,去吧。”许予暮低下头,小声对机器人说。
叫“雪球”的机器人果真转了个方向,朝沈知昔这边滑行过来。
眼瞅着雪球即将滑到脚边,许予暮突然咳了一声,雪球在半米远处急刹车停下。
摸不着那圆滚滚的脑袋,沈知昔心情低落几分,眼眸垂下,耷拉着脑袋。
雪球头顶缓缓弹出一道淡蓝色线状扫描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的半透明的魂体。
随后机械声响起,“警告,灵魂受损严重,建议外力干预。预计消散时间,三天后。”
沈知昔僵在原地。
三天?
大好鬼生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要这样烟消云散?
“还有救吗?”沈知昔颤声问。
许予暮瞥了他一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似乎在权衡利弊,“难办。灵魂受损落不了户,无法投胎,也无法滞留。”
小姑娘先是一脸“怎么个难办法”,疑惑地看一眼领导,然后低头哐哐敲键盘记录。
闻言,沈知昔觉得自己有救了,赶忙眼巴巴望向许予暮。
两人视线再次交汇,这次是许予暮先移开了眼。
“除非……”许予暮轻咳了一声,“你找只鬼结婚挂户靠户口,借用对方魂力温养,即可修复自身魂体。”
雪球偷摸着滚到了沈知昔脚边,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脚,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沈知昔。
“雪球,”沈知昔注意力又被转移,沉迷撸机器人无法自拔,眼角微微弯起,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将死之魂。
许予暮见状扶额,这不争气的雪球,都商量好了忍一忍,等他把人骗到手再给摸……这么沉不住气!
他换回那张冷脸,“沈知昔,听懂了吗?”
沈知昔这才分了点注意力给他,手还在雪球脑袋上摸来摸去。
“懂了,得先找对象。”沈知昔点点头,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刚来地府,鬼生地不熟。这里的鬼长得歪瓜裂枣,而且看起来都很穷酸。
除了……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一身定制西装,气场十足,连机器人都这么高级。最重要的是,这张脸简直是女娲炫技之作。
如果非要抱大腿,那为什么不选个最强最帅的?
虽然对方看起来很高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沈知昔低头看了看围着自己转来转去的雪球。
能养出这么可爱的机器人,应该没那么坏吧?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下半辈子,奖品是生存和帅哥。
沈知昔深吸一口气,决定□□。
“许先生,”他忽然倾身向前,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紧紧盯着许予暮,声音软了几分,“您结婚了吗?”
小姑娘滚动鼠标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键盘砸穿,这两人不是刚离婚不久吗,这又是闹哪出,夫夫之间的情趣真是叫人费解。
许予暮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自以为表情冷淡,气场和他188的身高一样足,殊不知耳根已经悄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沈知昔捕捉到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心中大定。
“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沈知昔眨了眨眼,“虽然我失忆了,但我长得好,带出去绝对给您长面子。”
“哦?”许予暮似笑非笑打量着他,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用自己当演员时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的技能点盘算了一遍,最后甚至眼一闭、心一横地抛出了“暖床”这个终极筹码。
听到这句话,许予暮原本极力维持的冷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知昔,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人溺毙。
在那看似审视的眼神深处,分明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疯狂与偏执。
“好啊,那你可要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