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吃。”
是卫沅良的声音。
亓官昭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停下动作,睫毛微抬,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卫沅良身姿清挺,目光淡淡落向前方,仿佛那声私语只是她的错觉。
不等她应声,他的嗓音再一次轻响,依旧只有两人可闻,“你刚筑基,体内灵力尚浅,不宜一次摄入太多灵力。”
亓官昭听后轻轻点头,乖乖收回了悬在食盒上方的手。
她微微偏头,凑近他半分,以几乎细不可闻的气音轻声回应:“好,我听师兄的。”
糕点清甜的气息轻轻擦过他的袖角,卫沅良眸色微沉,心底那点痒意重新泛起,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
不过片刻,盒中灵糕被几人分食殆尽。
亓官昭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眉头微蹙,转头望向身侧的姜之韵,语气沉了几分:“师姐,我怀疑是柳漪授意贾天香传信,骗你说玄阵阁藏有伯母的遗物。”
姜之韵眸底的温柔浅浅褪去,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垂眸看向亓官昭,眸光沉静:“师妹的意思是,贾天香此番失踪,和柳漪脱不了干系?
“不止是有关系。”
亓官昭点头,将心底的推测,缓缓道出,“柳漪觊觎师姐的灵根已久,可你一直在无极宗,她无从下手,便只能编造遗物的由头,引你主动归来。贾天香日日跟在姜若微身侧,定是无意间听到什么,柳漪怕她泄密,所以便把她抓了起来。”
还有一句话亓官昭没说,按照柳漪的性格,直接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
一旁的谈淮静静听着,微微垂眸沉思,闻言缓缓点头,觉得这番推测合情合理。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好似漏了一处最关键的细节。
姜之韵敏锐捕捉到他眉宇间的迟疑,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劲?”
谈淮轻轻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众人,“我们来玄阵阁已有三日,可有谁见过阁主姜文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瞬间陷入沉默。
燕景卿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瞪大双眼:“二师兄!你的意思是……姜阁主也被柳漪那女人给囚禁了?”
“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谈淮无奈轻叹,温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耐心解释道:“我们身为无极宗亲传弟子,到访宗门,于情于理,阁主都该现身寒暄一二。”
“二师兄说得没错。”亓官昭微微点头。
燕景卿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喃喃自语:“你们想的太复杂了,他或许只是不想见我们。”
“师姐……”
亓官昭眸光微动,望向身侧的人,唇瓣轻轻翕动,堪堪吐出两个字,余下的话皆卡在喉间,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迟疑,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姜之韵将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漾开一抹浅笑,“师妹,但说无妨。”
被一语戳中心思,亓官昭微微垂首,纤长的睫羽簌簌轻颤。
师姐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难以开口。抬眼悄悄扫过众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顾虑。
“师妹不必顾虑。”姜之韵定定看着她,声音坦坦荡荡,“从我决定带你们来玄阵阁,那么关于我的所有事情,我便从未想过对你们隐瞒半分。”
可小姑娘依旧垂着脑袋,眉眼蹙着浅浅的纠结,始终不肯直言,姜之韵了然一笑,主动点破了她的心事:“我猜猜,师妹是想问,我与姜若微是何关系,对不对?”
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亓官昭满眼愕然,怔怔地望着姜之韵——没想到师姐竟直接点破了。
被少女这般错愕的盯着,姜之韵忍不住弯了眉眼,唇角的笑意不减。
在玄阵阁待了十八年,这几日大概是她人生里,笑得最多的几天。
“我家师妹素来聪慧,现在能让你这般左右为难的问题,想来也唯有我的事了。”
亓官昭被她说得面颊微热,连忙低下头去,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她相信师兄他们肯定也看出端倪,至于为何迟迟不发问,大抵是猜到真相,不愿戳破,怕触及她师姐的伤心事。
良久,姜之韵敛去眼底的温柔,神色也淡了下来:“我与姜若微,是同父异母——有着血缘关系的死敌。”
她本来打算说“姐妹”二字,转念一想只觉得讽刺,白白玷污了这两个字,便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换了措辞。
“玄阵阁,是由我母亲一手创建。当年她不知姜文成早已娶妻生女,满心欢喜与他结为道侣,托付终身。”
“可就在她临盆那日,姜文成带着柳漪,还有三岁的姜若微,出现在她床前。”
旧事重提,姜之韵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我母亲气急攻心,血崩而死。我本该死在那日,是陪在母亲身边的翠姨拼死护住我,将我带走,抚养长大。”
“可也因为常年心力皆系于我,翠姨疏忽自己的亲生女儿贾天香,也正因这份亏欠,让贾天香自幼对我心生怨怼。”
短短数句,道尽自己十八年的人生。
姜之韵抬眼,迎上众人眼中的心疼,非但没有半分难过之意,反倒勾了勾唇角,笑容依旧,可唇角却藏着一丝薄凉:“你们无需可怜我。”
“上天待我不薄,留我一命,让我能好好活着,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亓官昭静静望着身前的师姐,眼底没有半分廉价的怜悯,唯有满腔的不公。
她心口酸胀发堵,只想告诉师姐——天道从来没有站在他们这边,反而次次步步紧逼,恨不得让他们越惨越好。
一旁的燕景卿听完前因后果,沉思片刻,瞬间豁然开朗,凑上前来,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原来如此!那姜文成根本不是不想见我们,而是心底有鬼,不敢见我们!”
众人神色各异,谈淮眉峰微蹙,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玄阵阁外沉沉的天际,语气沉敛:“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知不知道,柳漪暗想要与你互换灵根一事。”
姜之韵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论他知与不知,他都会站在柳漪身后,从未偏过一分一毫。”
四下一片静默,院中的晚风卷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反倒衬得这份沉寂愈发沉重。
亓官昭心口闷得发堵,下意识往身侧退了半步,肩膀不经意撞上卫沅良的臂弯。
“师兄。”语气中带了一丝低落,随后轻轻往前走了半步。
卫沅良沉默的看着她紧促的眉头,随后缓缓开口,“既然姜文成偏袒柳漪,那换灵根这件事,就算他不知情,事后必然是默许的。”
燕景卿倒吸一口凉气:“默许?那师姐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亓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抬眸望向身前的姜之韵,眼底满是担忧,“师姐,往后在玄阵阁千万谨慎,不可单独行动。”
说话之际,她的目光不受控制,下意识飘向卫沅良。
恰好他也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撞。
晚霞余辉落于两人眉眼之间,晚风轻轻拂动衣袂,方寸之间的氛围悄然凝滞。
少年眼眸清沉坦荡,抚平她心底所有的不安,亓官昭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开口询问,“师兄可有什么办法?”
除了寸步不离护在姜之韵身侧,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卫沅良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担忧,没再与她对视,微微侧首,将目光落向伫立一旁的姜之韵,声线沉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姜之韵抬眸,没有迟疑,直接开口:“我想,这便是老天留给我的机会。”
话音落定,卫沅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不认同这份说辞。
他抬眼望向漫天被绯红晚霞浸染的大半的天际,掷地有声:
“事在人为,成败皆由人。”
“从来与天道无关,它亦不会施舍任何机会。”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面露愕然。
他们只知晓卫沅良性子沉默寡淡,从不说偏激妄语,却从未想过,师兄心底竟藏着这般不信天命想法。
唯独亓官昭,心头骤然一松,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她认同他这番话,轻声附和复述,字字清晰:
“师兄说得没错。”
“成败由人,万般际遇皆是人为,与天道无半分干系。”
姜之韵皱了皱眉,着实没有料到,平日里看着温顺乖巧的小师妹,心底竟然是这般想法。
“师妹……”
正要出言劝上几句。
亓官昭轻轻抬了抬手,打断她尚未出口的话语,眸光扫过沉沉暮色,语气轻快几分:“师姐,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今日先歇息吧。”
燕景卿当即凑上前来,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睁大眼睛看向她:“小师妹,眼下这种局势,你居然还能睡着?”
亓官昭无奈摊开双手,“柳漪特意送来灵品,想来短时间之内,是不会打灵根的主意。”
“不过三师兄,你说的对。”话音稍顿,她话锋陡然一转,“所以从今夜起,我们加紧修炼,待时机成熟,将他们一网打尽。”
燕景卿听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他就不该多嘴开口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玄阵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