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微风不骄不躁,轻轻拂过衣袂,将几人连日的疲惫,吹散大半。
无极宗的白玉长阶之下,亓官昭和燕景卿懒懒散散歪坐在石阶上。不远处,卫沅良斜倚着参天古树,长睫轻垂,双目阖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之韵则身姿端正,频繁望向主殿。
百无聊赖的燕景卿掀了掀眼皮,看着身侧稳稳替自己挡住大半阳光的姜之韵,随口嚷嚷道:“哎呀,师姐,你再往左边挪一挪。”
姜之韵闻言微怔,虽然不理,但还是默默往左轻挪了两步。
这一挪,刚好挪开了遮在亓官昭头顶的荫凉。
暖融融的日光,瞬间落在她脸上。
亓官昭眸光一转,眼底掠过几分狡黠,趁燕景卿毫无防备,伸手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哎!”
燕景卿重心一歪,猝不及防被她拉得坐直,整个人暴露在炽热的阳光里,晒得他瞬间燥热,当即炸毛:“师妹!”
亓官昭见计谋得逞,赶忙着起身,足尖轻点,转瞬便躲到了卫沅良所靠的树后。
她探着半张脸,眉眼弯弯,对着气急败坏的燕景卿吐了吐舌头,模样娇俏:“三师兄,古籍有言,多晒太阳,修为才能精进的更快。”
燕景卿被她歪理堵得语塞,当即伸手,上前捉她,语气张扬:“小师妹年纪不大,歪理一堆。不是师兄吹牛,就你这点修为,我单手吊打三个你。”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视线压了下来。
原本闭目养神的卫沅良,缓慢掀起眼皮。
漆黑深邃的眸子淡淡扫来,眼底无波无澜,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漫不经心落在燕景卿身上。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偏偏让人心头莫名的发紧。
燕景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在卫沅良‘善意’的眼神下,悻悻收回手。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清朗的少年声线,自身后响起:“亓官师妹。”
亓官昭闻声回头。
只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立在不远处,她眉眼微皱,温声道:“这位师兄,可是有事?”
“亓官师妹,我是宇文宿。”
宇文宿耳尖泛红,有些局促,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无意识蹭了蹭鼻尖,擦去冒出的薄汗,少年的青涩腼腆浮现在眉眼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掌心捧着一束无极宗山间随处可见的浅蓝小花,寻常花草,被他弄得整整齐齐,花团簇拥,想来是用心打量过的。
宇文宿垂着眉眼,不敢抬眸直视她的目光,视线紧紧黏着手中递出的花束,声音轻轻发颤:“这、这个……送给师妹。”
微风拂过,花瓣跟着轻轻颤动。
“多谢宇文师兄,这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亓官昭眉眼弯弯,话语清晰得落在场中几人耳中。
自宇文宿出声唤她的那一刻起,倚着古树卫沅良,周身气息已然悄然绷紧,不动声色听着身后的交谈声。
“喜欢”二字落入耳中,卫沅良眸色微沉,他身形微动,抬步上前,稳稳挡在两人之间,隔绝了宇文宿望向亓官昭的所有视线。
“这位师弟,还请收回。”
他垂眸看向那束野花,语气平淡,“清玄峰常年风雪不断,这般娇弱的山花,带回去活不过一夜。留它在此处自然枯萎,才是最好的归宿。”
宇文宿听后指尖收紧,攥紧了手中的花茎,他却没有收手,而是抬眸看向身前卫沅良,带着少年人常有的执拗:“卫师兄,我可日日去清玄峰以灵力滋养,定能让这束花久开不谢,永不凋零。”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微风穿过古树枝叶,沙沙作响,一股无形的暗流,游荡在两人之间。
一旁的燕景卿瞬间收起了嬉闹的神色,姜之韵也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亓官昭敛去眼底的笑意,轻轻踏出半步,恰到好处地隔开二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宇文师兄,花我很喜欢,只是我师兄说的对,清玄峰不适合它。”
宇文宿听后眼底雀跃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方才鼓足的勇气坍塌。
指尖力道一松,几片花瓣簌簌飘落,他错愕抬眸,嗓音带着无措以及一丝侥幸:“师妹……”
亓官昭目光澄澈坦荡,不偏不倚,态度温和却决绝,“宇文师兄,你这份礼物蕴含的心意太重,我实在是不能收。”
宇文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才的悸动与期许,此刻化作无限窘迫。
良久,他敛去眼底不该有的情愫,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声音低哑黯淡:“……是我失了分寸,唐突了师妹。”
“无妨。”亓官昭轻轻颔首,温声宽慰,“来日漫漫,师兄你终会遇到一个愿意收下它的人。”
“多谢师妹。”宇文宿压下心头失落,拱手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亓官昭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卫沅良深沉的目光里。
他眸色幽深,沉沉落于她身上,专注得过分,裹着一层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亓官昭慌忙错开视线,佯装望向天边云色。
恰好,谈淮从主殿出来,望向几人,轻声询问,“怎么了?”
燕景卿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抢先一步开口:“二师兄,方才有个师兄,来给小师妹送花!”
姜之韵在旁边轻咳几声,示意他闭嘴。
谈渊淡淡扫了亓官昭和卫沅良一眼,并未追问,而是平静开口:“我们回去吧!”
“二师兄,你难道不想知道师妹有没有收吗?”燕景卿喋喋不休的在谈淮耳边念叨,没一会刚才发生的事已经被他生动形象的讲述一番。
话虽是说给谈淮听的,可走在侧后方的卫沅良,却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句句入心。
他心底再次泛起那股不解的茫然。
他素来清心寡欲,从不插手同门私交。可唯独遇上亓官昭,他屡屡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
不知不觉间,卫沅良的脚步慢了半分,落在末尾。
亓官昭很快察觉身侧少了道身影,当即驻足回身,望着落后几步的卫沅良,轻声唤道:“师兄?”
卫沅良抬眸,朝她走近,突然开口,嗓音微哑,带着几分认真:
“当真……喜欢花?”
亓官昭听后微怔,随后轻轻一笑,“谈不上多喜欢,只不过我和师兄想法一样,清玄峰确实不适合养花。”
-
深夜,风寂寂。
卫沅良独坐小榻上,抬手星星点点的灵力聚在掌心,一朵花瓣似仙翎,轻透如月的花自掌心浮现,花瓣边萦绕着淡淡的银白微光。
仔细打量半响,他抬头顺着半开的窗户看向亓官昭的房间。
良久,他起身轻步出屋。
夜色沉谧,四下无人,只有月色铺地。
他步履极轻,抬手小心翼翼将花,轻轻搁在亓官昭的窗沿边。
动作温柔克制,一如之前放置玉狐吊坠般。
卫沅良在窗下静立片刻,目光沉沉落那扇紧闭的窗扇,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过袖沿,才轻手轻脚折返自己房中。
烛火未燃,一室漆黑。
他和衣卧于榻上,却毫无半分睡意。
耳畔唯有夜风掠檐角的轻响,他几番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长夜漫漫,格外熬人。
-
天光微熹。
窗沿盛放的月隐翎似是感知天光,舒展的花瓣缓缓向内收拢,敛成饱满的花苞,莹白微光淡去些许,却依旧萦绕着一缕清冽绵长的淡香。
亓官昭便是被这缕奇异花香催醒的。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许久,缓缓掀开惺忪的眼眸。她微微偏头,一眼便瞥见窗沿那缕尚未完全散尽的莹白微光。
心头微讶,她指尖轻抬,一缕灵力飘出,稳稳托住花苞,送至自己眼前。
看清花形的刹那,亓官昭眼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
月隐翎。
她认得这朵花。
生于孤煞寒地,唯有孤星命格者,可以找到此花。只于三更寂月时绽放,天光破晓之际消隐,摘下必须每日以灵力滋养,不然便会瞬间枯萎,花开百年,花谢一瞬。
宗门之中,只有他们五人身负孤星命格,可进入孤煞寒地,还能全身而退,唯有一人。
答案不言而喻。
心底瞬间被一缕甜意填满。
她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顺势抬眸望向窗外,一眼便和守在窗口想看她是何种神情的卫沅良相视。
天刚蒙蒙亮,师兄师姐还未醒。
亓官昭眼底笑意更浓,她反手将月隐翎藏于身后,起身推门而出,指尖轻轻叩了叩卫沅良的窗棂。
笃、笃。
她倚在窗边,眉眼弯弯,直直望着卫沅良,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晨起的微哑:
“师兄,你是一夜未睡吗?”
在她抬眸望来的那一刻,卫沅良心底所有的雀跃与期许,尽数盛放。
只是他素来清冷自持,转瞬间,便将那点汹涌而出的欢喜死死压入心底,面上依旧是往常的淡漠疏离,眉眼清寂,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应声:“嗯。”
亓官昭瞧着他这副面无波澜、故作平静的模样,心头笑意更盛,忍不住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缓缓抬手,将藏在身后的月隐翎取了出来,莹白花苞在初晨微光里温润好看。
她微微倾身,朝着他的方向凑近几分,眉眼带笑,轻声追问。
“那师兄可知,这是谁悄悄放在我窗前的?”
卫沅良淡淡垂眸,视线轻扫过那枚熟悉的花苞。
无人察觉的刹那,他狭长的眼睫极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依旧语气平淡,不露分毫破绽:“不知。”
亓官昭看着他故作淡然的模样,眼底狡黠更甚。
她再往前凑近半寸,两人距离拉近,近到呼吸可闻,能清晰看见彼此肌肤上细腻的绒毛,能察觉对方浅浅的气息。
少女清甜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既然还有人能在师兄的眼皮下来去自如。”她望着他深邃沉静的眼眸,轻声慢悠悠道。
话音顿了顿,她眨了眨眼,故作疑惑,直直盯着他眼底,追问:
“只是这人送我花苞,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我以灵力,替他催熟这朵花?”
卫沅良被她凑近的气息扰得心头微乱,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再也维持不住全然的平静,喉结轻轻滚动,偏头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慌乱。
“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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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月隐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