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金廷诏至，锋移伪齐
晨雾缓缓散开，潮湿水汽仍笼罩宽阔的淮水。旷野散落着昨夜厮杀的残迹，断箭、烂旗、深陷泥中的马蹄印一览无余。短兵厮杀虽已落幕，空气里那股窒息般的紧绷，却没有散去。
战鼓息，马蹄歇，杀气蛰伏。
泥土夯筑的瞭望高台上，冷风卷着沙尘，刮得战袍猎猎震颤。
阿语立在高台边缘，指尖抠住粗糙木栏杆，木刺硌进指腹，她却浑然未觉。她朝北凝望许久，缓缓转身，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辛弃疾向前踏出半步，神色审慎，压低嗓音："大帅，眼下第一件要紧的，是回收可用物资，清点损耗。万万不可派人渡淮去北岸，恐是金人设下的圈套，搜寻范围必须锁在南岸弓箭射程之内。"
阿语松开栏杆，定了定神，当即下令："派两支小队，只在南岸河滩搜寻，回收箭镞、兵刃与鞍具，不许靠近北岸！"
小美紧跟着上前，眉头微蹙："同时清点存粮，统计伤亡。溃兵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粮草压力会急速变大。"
"快去清点营里的粮食和昨夜死伤数目，尽快来回话！"
阿语话音刚落，负责粮草的小吏已神色沉重奔上土台，单膝跪地。
"启禀大帅！营中粮草紧着省吃俭用，原本够全军支撑五日。昨夜溃兵投奔，人数又涨近千，如今存粮只够三日。河滩捡拾不到多少粮食，战死兵士身上只搜回些零碎干粮，杯水车薪。"
阿语听完，沉默一息，肩背不自觉绷紧。
小美上前，轻声道："立刻安置伤员，备好简易疗伤窝棚，分派人手轮值布防。出去捡拾物资的小队配上掩护人手，不可贪利冒进。"
阿语依言传令。军令层层落地，营中纷乱稍稍稳住。
商议暂歇。
辛弃疾抬眼，望向正北水雾对面，视线只能看到近处完颜烈的旌旗，更远之处尽被雾气吞没。他收回目光，拇指摩挲腰间剑柄。
"单凭肉眼，我们看不透远方。正北对岸是完颜烈主力无疑。东南方位，斥候只探到那里驻扎着一支规模不小的武装，但到底是什么人马，尚无确切凭据。"
小美接话，指尖无意识捻了一下腰带："梁道中段本就是我们亲手截断的。北边粮草能送到完颜烈手上，但通往东南的那条支路已经被卡死。"
辛弃疾点头，手指点向正北方向："大金此番迟迟不强攻，很有可能打算启用梁道北端的伪齐驻军，令其为先锋试探南岸。西、南两面敌情不明。真正接下来承压的，未必是完颜烈本部。"
高台之上，几人都没有接话。风灌过台面，吹得旗角啪啪作响。
同一时辰，淮水北岸，完颜烈主营大帐。
帐外肃杀森森，铁甲林立，鸦雀无声。
传旨官高声唱喏穿透帐门：
"大金中枢诏至——完颜烈接旨！"
完颜烈腰间伤势剧痛未消，咬牙撑着，勉强坐直身躯。
传旨官步入大帐，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宋金盟约尚在，暂罢你部主力即刻渡淮攻势。
女真精锐，不予无谓的南疆消耗。
命你本部原地驻守，监视南岸动静。
进攻的先锋任务，交由驻扎于梁道北端的伪齐军执行，由他们先行试探南岸虚实。
一语落毕，满帐死寂。
完颜烈五指死死攥紧榻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喉间腥甜翻涌，被他硬生生咽下。眼底那层猩红慢慢褪去，一点一点暗下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臣，领诏。"
传旨官收诏退帐。
大帐之内，只剩伤重难支的完颜烈，与静静立在帐中的沐子。四名卫兵按刀环伺，气氛僵冷如铁。
完颜烈抬起重眸，声音沙哑低沉：
"你方才说，你有人可联络伪齐？"
沐子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将军可自去查验。有人与否，一问便知。"
完颜烈喉结滚动。
良久，他下颌一绷。
杀了她，伪齐的变数便无法掌控。放了她，至少能换来一个"宋军不敢轻举妄动"的假象。
他低吐一字："走。"
卫兵即刻上前，架起沐子，将她带出大帐。
小半个时辰后，淮水南岸偏僻渡口。
风尘仆仆的沐子踏上河滩，三名老水手早已等候多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北岸森严的金军大营，眼底无半分留恋。
四人登船、解缆。小舟破水而出，顺着河道疾行，奔赴韩世忠防区。
与此同时，隐秘山谷内，小吴执掌的义军中枢据点。
宽大木棚之中，议事正进行。
长条木桌一侧，是跟随小吴起事的骨干；另一侧，静坐一排灰衣墨家子弟，皆是北地流亡南下、慕名来投的匠人义士。
桌面摊开手绘图纸，皆是改良投石机、简易绞盘的构造草图。
棚角，一名年轻墨家子弟垂首静坐，以软麻布细细擦拭一柄墨家祖传连发弩。乌沉弩身布满岁月磨纹，金属箭簇漏过天光，漾出一点幽冷寒光。
几名骨干围着图纸愁眉难解，纷纷议论，仅凭血肉之躯，难以硬抗金国重甲铁骑。
小吴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
"器械之利，可补人数之不足。仅凭悍勇撑不住持久战，我们要以器具，抹平兵力差距。"
一旁骨干喃喃："这般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入棚内，面色惨白。
"头领！不好！外围眼线发现零星金人游骑靠近山谷！据点极有可能已经暴露！"
小吴骤然起身，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图纸上，顿了一顿，神色一紧。
"游骑抵近，说明金军搜索圈已扩至此处。立刻整备转移！全员打包物资、熄尽烟火、抹去痕迹，即刻撤往二号隐秘据点！图纸和器械优先带走，一件都不能落入金人之手！"
他即刻点将："你带两人，速去阿语大帅主营，通报险情。"
分派完毕，小吴抬眼望向茫茫东南，神色沉凝。
"其余精干人手随我走。我亲自往东南探查，务必摸清那一支陌生武装的底细。"
棚角擦拭弩箭的墨家青年闻声停手，抬眸看来。
东南远方，金军完颜金木大营。
帐内烛火摇晃，气氛焦躁压抑。
完颜金木眼下青黑浓重，神色焦躁。帐下诸将人人紧绷。
他一拳砸落案上。
"本营已断粮三日！梁道东南支路被宋人彻底截断，补给全无！"
"北岸完颜烈大营忽然停兵静默，动向诡异。西侧探报疑似宋军援军逼近，东侧江面韩世忠水师虎踞待机。"
"再滞留此地，必遭三面合围！我意——即刻全军后撤，脱离险地！"
帐下诸将瞬间争执四起。一名副将低声道："将军，无诏令擅自撤军，回去必被朝廷问罪。"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问罪？等宋军合围过来，我们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问罪！"营帐之内吵声纷乱。
淮水南岸，瞭望高台。
长风猎猎，卷动旗幡。
辛弃疾凝望北岸死寂的金军阵列，结合连日所有细碎情报，审慎出声：
"完颜烈本部选择驻兵不动。金廷既调伪齐为先锋，接下来的攻势，必然更疯狂、更不计伤亡——伪齐需要用战功，来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看向阿语，语气沉定。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风掠高台，旗角猛然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