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钟响之后,雪镇的天没有更暗。
它只是变得更白。
缇照野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雪光拉得很长,长到越过教堂门槛,落进那口黑棺材里。棺材里的花瓣轻轻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属于自己的棺材?”刀疤男声音发紧,“你也是副本人物?”
这句话落下,其他玩家立刻后退。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在一个刚死过人的副本里。前一分钟,大家还因为缇照野救下高中生而看他;下一分钟,他们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披着玩家皮的怪物。
缇照野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
无限流副本里,人的信任比雪还薄。落下来时像一整片白,稍微踩一下,下面就是冻硬的泥。
镇长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温和而郑重,像终于等到了宴席上最重要的客人。
“缇先生。”镇长说,“葬礼不能没有主人。”
缇照野:“你认识我?”
“雪镇每个人都认识死者。”
镇长微笑。
缇照野眼神一顿。
这句话是第十条规则。
如果镇长此刻没有撒谎,那他认识自己,是因为自己是死者。
可第八条又写着,外来者中没有死者。
规则开始冲突。
第十二条:若规则互相冲突,请相信先死的人。
先死的人是谁?
刚才死的是周明远。
可棺材里那个男孩西蒙,明天才会死。
缇照野抬眼,看向钟楼。倒挂的钟盘在雾里缓慢旋转,指针仍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像永远不肯走到终点的一分钟。
晏栖穹站在他半步之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退开。
这个距离很微妙。
近到可以随时伸手救他,远到不会让别人觉得他们已经结盟。
缇照野忽然觉得,这人很擅长把“分寸”用成一种武器。
小女孩抱着黑花跑过来,仰头看他:“哥哥,花要送回教堂。”
她怀里的黑花还剩十一枝。
缇照野问:“送给谁?”
小女孩眨眼:“送给死者呀。”
“死者是谁?”
“不知道。”小女孩说,“葬礼结束前,大家都不知道。”
这句听起来不像撒谎。
缇照野接过一枝黑花。
花茎入手冰凉,花瓣却柔软得像刚摘下来的。可当他低头去看时,花瓣边缘浮出一层极浅的银白色,仿佛结霜。
残影猛地撞进脑海。
一间小屋。
壁炉熄灭。
两个男孩蜷在角落里。年长的那个披着白外套,年幼的那个抱着膝盖,脸冻得透明。
门外有人说:“镇上只需要一个孩子活下来。”
年长男孩低声问:“为什么?”
门外那人笑了笑:“因为钟楼只会收一个名字。”
画面断开。
缇照野指尖一颤。
晏栖穹伸手扶住他的腕骨。
他的手套很冷,但掌心隔着皮革传来的力道很稳。
“别一直看。”晏栖穹说。
缇照野抽回手:“你很有经验?”
“吃过亏。”
“你也会吃亏?”
晏栖穹想了想:“在你身上吃过。”
缇照野看向他。
晏栖穹神色如常,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短发女人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叫郁棠,进过三个副本。刚才你看出周明远身份,说明你脑子不错。现在大家都慌,你最好别单走。”
缇照野:“你想合作?”
“想活。”郁棠说得直接,“刀疤叫梁弋,D级玩家,靠抢新人资源通关。他不会带我们,只会在必要时把人推出去挡刀。”
缇照野看了梁弋一眼。
梁弋正在翻周明远遗落的口袋,动作熟练。他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忽然变了,很快又把纸塞进自己袖中。
晏栖穹漫不经心道:“他拿到支线线索了。”
郁棠皱眉:“你看见了?”
“嗯。”
“写的什么?”
“没看清。”晏栖穹说,“但纸边有火烧痕,应该来自某间被烧过的房子。”
缇照野忽然想起自己后颈那道消失的旧疤。
火。
三年前,他在一场火灾后失去过一段记忆。
醒来时,他在医院,医生说他吸入性损伤严重,能活下来是奇迹。可缇照野一直记得,火里有人喊过他的名字。
不是“缇照野”。
是“照野”。
和晏栖穹刚才叫他时,一模一样。
镇长拍了拍手。
“各位客人,葬礼将在夜里继续。钟声已经响过三次,按照雪镇习俗,外来者需要回到屋内休息。每三人一间屋,天亮前不得外出。”
第七条,雪镇每晚只响三次钟。
现在已经响过三次。
第一条,听见钟声后,请立刻回到屋内。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夜晚才是副本真正开始。
镇民为他们分配房间。
缇照野、晏栖穹、郁棠被分到教堂侧街的一栋木屋。梁弋带着两个新人住隔壁,高中生和另外两人住街尾。
小女孩在门口把一盏煤油灯递给缇照野。
“哥哥,夜里不要照镜子哦。”
缇照野问:“为什么?”
小女孩笑:“因为镜子里的你,比你先到雪镇。”
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很冷。
壁炉里堆着湿木柴,点不着。墙上挂着一幅家庭画像,画里是镇长、一个女人和两个男孩。女人脸部被刮花,两个男孩则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外套。
郁棠看了一圈,说:“没有镜子。”
晏栖穹抬手,指向墙角。
那里有一只破水盆,盆里结着薄薄一层冰。
冰面能照人。
郁棠低骂一声,立刻用布盖住。
缇照野走到画像前。
年长男孩和周明远并不完全相像,可眉骨和袖扣对得上。年□□孩应该是西蒙。他们的白外套胸口都绣着一个字母S。
“这不是普通葬礼。”缇照野说。
郁棠:“你看出什么了?”
“它更像一场替换。”
“替换谁?”
缇照野还没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郁棠脸色一变:“天亮前不能外出,但规则没说不能开门。”
晏栖穹:“副本没说的,不代表能做。”
门外响起高中生的声音。
“哥,救救我。”
郁棠一怔:“是那个穿白校服的孩子?”
“别开。”缇照野说。
门外的人哭得更厉害:“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跑出来了。求求你们,开门,我好冷。”
好冷。
这两个字让缇照野手里的黑花轻轻震了一下。
晏栖穹看他:“怎么了?”
缇照野低声说:“西蒙死前也说冷。”
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片刻后,它贴着门缝,轻轻问:“哥哥,你为什么不开门?”
郁棠猛地捂住嘴。
那不再是高中生的声音。
是棺材里的男孩。
缇照野看向被布盖住的水盆。
布底下,冰面正在自己融化。
屋内温度骤降。
晏栖穹忽然走过去,把手按在布上。
冰面发出细碎的裂响。
门外的声音变得尖细:“你是谁?你不是哥哥。”
晏栖穹淡声说:“过路人。”
缇照野心里一动。
同样的回答。
门外的东西安静了几秒,忽然咯咯笑起来。
“过路人也会冷呀。”
煤油灯熄灭了。
黑暗里,墙上的画像发出轻响。
缇照野抬头,看见画中那个被刮去脸的女人,正缓缓转过头。
她没有脸。
却准确地看向了缇照野。
下一秒,画像背后传来女人沙哑的声音。
“别让钟楼拿到第十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