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莉丝专门去了一趟文具店，开在麦迪逊大道和五十七街交界处。
一整面墙的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各样的商务名片样板，一盒盒整齐立着。
莉丝站在货架前看得认真，她今天是来做功课的，她需要搞清楚，贝特曼和保罗的名片到底长什么样。
店内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店员，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柜台里的信封套件。
莉丝犹豫片刻，走上前去。
“打扰一下，”她放轻声音。
“我想问，皮尔斯的那些投行男士，大多会去哪一家工坊做雕刻名片？”
老店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了她一眼。
“华尔街那帮做投行、律所的，很少在这种零售店铺下单。”他一边说着，伸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印刷坊名录，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莉丝看。
“大多会跑到下城，Downtown Engravers，在华尔街附近的威廉大街，是老字号雕刻工坊，专做凹版压印。”
莉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名录上印着工坊的地址与简介。
“那里只做高端雕刻，100%棉浆厚卡纸，可以做隐形水印，字体也有专门的定制款，工期要等六到七天。”老店员补充道：“价钱不便宜，普通职员很少会舍得在名片上花这么多预算。”
莉丝心里了然。
【难怪一张名片就能把贝特曼刺激到那个地步。这已经不只是一张卡片，是身份的较量。】
“那除了这一家，还有别的地方吗？”
“也有人去麦迪逊大道北边的Madison Letterpress，工艺同样精良，只是下城那间离投行大楼更近，大部分人更愿意选Downtown Engravers。”
老店员合上册子，“想要做出他们那种质感，普通街边快印店根本办不到。”
莉丝继续开口问道：“先生，可不可以麻烦您，把下城那家Downtown Engravers的详细地址写给我？”
老店员闻言没有推辞，十分爽快。
他拉开柜台抽屉，抽出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捏起钢笔，低头俯在柜面之上。
写下工坊的街道门牌，末了还细心补充了搭乘地铁的路线，标注清楚该坐哪一条线路，在哪一站出站，出站之后朝哪个方向步行。
写完，他把便利贴撕下来，递到莉丝的面前。
“坐地铁过去最省事，高峰期那边很难打到出租车，照着这个路线走，不容易绕路。”
莉丝伸手接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址。
曼哈顿下城，离世贸中心不远。
“太感谢您了，帮了我很大的忙。”
老店员摆了摆手，又低头去贴他的样册了。
莉丝按着上面清晰的地铁路线，辗转换乘，一路往下城华尔街方向而去。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了威廉大街的街口。
莉丝照着便利贴上的路线，朝西北方向走了一个半街区，又拐进一条窄街。
街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
一直往前走，就看见深色门牌上印着烫金小字：「Downtown Engravers——Est. 1962」
推门而入，店内是高级的油墨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店员，棕红色头发盘在脑后。
“需要什么？”她抬起头。
莉丝走到柜台前，“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保罗·艾伦的客户？”
女店员淡淡说道，“抱歉，我们不方便透露客户资料。”
在这家只服务顶层精英的高端工坊，客户**是第一准则。
莉丝从包里摸出皮尔斯的员工证件，在对方面前晃了一圈，补了一句：“是艾伦先生让我过来的。他想确认一下，上次定制名片的纸样，近期打算更换新的版式材质。”
女店员的目光在员工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头看了看莉丝的脸。
换纸样，意味着客户不满意。
女店员终于翻开那本订货簿，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艾伦先生……有了。”她翻到其中一页，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样板盒，打开，抽出一张样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他用的是这一款。”
莉丝拿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
好家伙。
纸是掺了珍珠母粉的，在灯下几乎透明，烫金用了三种颜色叠加，字体是那种带花体装饰的沃尔斯利体，边缘还压了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得用指腹去摸。
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仅限私人使用。」
莉丝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倒吸一口气，然后她默默把样品放下。
一旁的女店员看着她认真打量样板的模样，开口道：“你应该是新来的吧？皮尔斯的常客，基本都是派专属秘书过来，没有见过你。”
莉丝闻言柔和一笑，“嗯，我刚入职没多久。”
她顿了顿，顺势问道：“除了艾伦先生，请问……贝特曼先生，也是这里的常客吗？”
女店员正把订货簿合上，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翻那本簿子。
厚实的牛皮纸封面被翻开，她手指顺着字母顺序往下滑。
B开头的客户不多，短短一列，又往前翻了一页，确认没有遗漏。
最后她摇摇头，把簿子推到一边。
“没有贝特曼先生的名字，”她说：“他应该不是这里的客户。”
莉丝谢过女店员，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曼哈顿下城的街道亮起来，冬天的夜晚，凉飕飕的，莉丝呼出一小团白雾。
她原本是打算再去一家店的，也许贝特曼的名片是在那里订的，但看了看表，快七点了。
那家老店六点打烊。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
莉丝脚底下的小腿肚隐隐发酸，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坐过。
【算了。贝特曼的名片从哪儿来，暂时不重要。知道了又怎样？她总不能跑到那家店里去，把贝特曼的名片样板偷出来吧。就算知道了出处，也不能阻止他用那张名片。】
莉丝把思绪理清楚。
【今天该做的都做了。】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六号线的站台上风很大，从隧道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一个卖唱的黑人老头靠在柱子上弹吉他，弹的是首老掉牙的蓝调，琴盒里散着几枚硬币。
莉丝站在黄线后面等地铁，盯着隧道深处那片黑，脑子里还在转。
【一会回去的路上，去看看流浪汉的位置。踩一下点。】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到站时她差点睡着，车门打开，莉丝才反应过来，拎着包冲出去。
等她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了，莉丝累得直接瘫在床上，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周末夜晚*
贝特曼主动约了考特尼外出晚餐。
他的初衷一如既往，维持这段隐秘偷情的关系，填补空虚的夜晚，完成上流社交圈体面的流程、最后顺理成章上床。
两人碰面时，考特尼依旧带着未消的愠怒。
那晚在公寓被他强硬赶走的事，她耿耿于怀整整一周。
沉默上车，考特尼才终于开口：“想让我陪你吃饭可以。”
她抱臂靠着椅背，“除非你带我去多西亚。不然，我今晚直接回家。”
贝特曼维持着浅笑，“可以。”
考特尼眼底瞬间掠过得意，碾压旁人面子的优越感。
贝特曼没再多说，起身下车，走到公用电话亭。
贝特曼将听筒贴在耳边，向多西亚餐厅前台预约双人席位。
电话那头的回复客气又冰冷。
近期席位全部满档，无空位、无临时取消、无任何插队可能。
【订不到。】
听筒里的忙音嘟嘟作响，贝特曼垂眸，眼底翻涌出冰冷的烦躁与厌憎。
但他没有失态，挂回电话，脸上重新覆上假面。
【他不会，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考特尼面前暴露窘迫。】
贝特曼随便扫视街边，挑了一家装潢精致，格调相似的高端法式餐厅。
门头奢华，氛围私密，不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足以以假乱真。
回到车内，贝特曼语气自然：“订好了，走吧。”
考特尼没有疑心，只当他真的订到了，心气彻底顺了下来，跟着他走进餐厅。
整场晚餐，气氛看似融洽。餐厅烛光摇曳，红酒醇厚，菜式精致。
考特尼心情放松下来，渐渐喝多了，酒精上头，她话变多，絮絮叨叨聊着圈子里的八卦、服饰、晚宴。
贝特曼全程浅笑，一举一动完美无缺，温柔绅士，无可挑剔。
但没有人能看出他内里一片死寂。
晚餐结束，夜色里考特尼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挽住他的手臂：“去我那里吧。”
这本就是贝特曼今晚唯一的目的。
他从头到尾忍耐她的骄纵，聒噪，就是为了这个收尾。
可就在这一刻，贝特曼侧头看着身侧醉醺醺的女人。
带着酒气的呼吸，空洞虚荣的眉眼，喋喋不休的琐碎闲话。
毫无预兆，铺天盖地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心口。
【非常强烈。】
他忽然极度厌恶眼前的一切。
【虚伪的社交，浮华的皮囊，廉价的**！】
让他生理性反胃。
贝特曼没有回应考特尼，抬手直接拦下一辆路过的黄色出租车。
不等对方反应，他将还在撒娇的考特尼塞进后座。
考特尼一愣，嘴里还说着：“你怎么不说话？刚刚那家多西亚的甜点一般……下周我们再——”
贝特曼全然没有听。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关上出租车门。
“走。”他对司机吐出一个字。
出租车迅速汇入夜色，一路驶远。
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贝特曼那股堵在心口的恶心感，才一点点褪去。
*周一下午*
会议室百叶窗半拉。
莉丝独自留在这里整理上周的项目资料，报表、协议被她分类摞好，在便签上做标记。
外面办公区传来一阵男人的说笑声，隔着会议室的门隐隐透进来，声音越来越近。
莉丝停下手里的笔。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贝特曼、路易斯、蒂姆、布莱斯几个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午后清闲无事，几人皆是一身笔挺考究的定制西装，姿态松弛散漫。
每个人指间都夹着一支修长的古巴雪茄。
烟雾袅袅升腾，很快在密闭的会议室里蔓延开来。
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来，随意落座在长桌两侧。
莉丝来不及离开，只能默默挪到长桌靠角落的位置，耳朵却竖了起来。
视线却透过袅袅烟雾，看向坐在最中央的贝特曼身上。
他今日戴了一副细框平光镜，添了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一身深炭灰色高定西装，肩线利落挺拔，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完美，马甲贴合腰身，领带系得端正。
贝特曼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古巴雪茄，烟身燃着星火，他垂眸轻吸一口，薄唇吐出烟雾，雾气朦胧了他阴沉的眉眼。
贝特曼此刻正单手随意搭在桌沿，低声附和着身旁路易斯的话。
保罗准备起身离场，他半边身体转向会议室的大门。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随口问了一句：“艾伦，打壁球吗？周五晚上？”
保罗脚步一顿，他侧过头，“周五不行。”
接着，慢条斯理开口，“我在多西亚订了位置。”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保罗.艾伦。
角落里的莉丝闭上眼 。
【保罗……你说你死不死呀……】
他随手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私人定制名片，指尖夹着递到对方面前。
“再联系。”
说完这句，保罗抬手揣好自己的名片，推开会议室大门，大步离开，姿态张扬又散漫，完全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模样。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神色微妙。
莉丝下意识看向贝特曼。
细框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眸，看不见他真实的情绪。
安静片刻，贝特曼率先掏出自己的名片，随手摊在桌面。
众人低头看去。
“贝特曼，你这纸质感太绝了。”
“字体定制款？我从没见过这款版式。”
贝特曼得意道：“定制的新款，昨天刚拿回来。”
“你这个还差点。”随后，有人拿出自己的名片，平整摆在桌上。
标准骨白棉纸，顶级名片。
贝特曼看了一眼，挤出笑容，“不错……”
停顿几秒，他又道：“接下来，看看保罗.艾伦的名片吧。”
刚刚接了保罗名片的那人，掏出了保罗那张奢华私定名片。
桌上的名片，瞬间被全方位碾压。
无人再说话，都在悄悄对比两张名片。
路易斯尴尬打圆场：“贝特曼的也很好，干净利落，非常专业。”
旁边有人轻飘飘补了一句，“确实不错，很稳重。就是……稍微普通了一点。现在投行流行做一点个性化工艺。”
这一句，彻底击碎贝特曼的自尊。
贝特曼脸上笑意不变，但瞳孔极细微收缩。
【崩了。】
【他心态彻底崩了。】
表面上，他甚至还点头附和，“确实很漂亮，品味很好。”
【太完美了。】
【完美得恐怖。】
接下来，其他人陆续摆出名片。
所有人的名片，全部优于贝特曼。
一轮比对下来——
帕特里克·贝特曼，全场最差。
众人笑着收好名片，陆续起身离开。
贝特曼坐在原地，他垂着眼，一瞬不瞬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名片，眼底只剩阴冷，死寂般的黑暗。
在这种情况下，莉丝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乱动。
贝特曼突然抬眼，锁定了角落缩着的莉丝。
他取下眼镜，随手将细框镜片折叠合拢揣进西装内袋，直起身。
高挺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走到莉丝身前。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棕色的眼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一丝笑意。
贝特曼居高临下，冷冷盯着莉丝，“你在看我笑话是吗？”
莉丝瞬间被吓傻了，她无措地摆手，声音都带着颤音：“没有！我没有！我刚刚一直在整理资料，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贝特曼垂眸，凝视着莉丝慌乱苍白的小脸，看了许久。
他在僵硬的脸上扯出极诡异的笑，冷漠又危险。
贝特曼对着她，轻轻勾了勾手指。
“过来。”
莉丝满心戒备，却不敢忤逆，只能硬着头皮，微微前倾身子，小心翼翼靠近他。
两人的距离拉近。
贝特曼俯身，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嗓音极轻，带着近乎呢喃的阴鸷，“你看得很清楚，对不对？”
“我输得很难看。”
话音顿住，贝特曼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抵在墙上，将她半圈禁锢，继续低语：“别装了，莉丝。”
“你心里，正在嘲笑我。”
莉丝后背抵住墙面，肩胛骨隐隐发疼。
她开始手脚发软，前面是男人宽阔的身躯，她想往后缩，可身后是墙壁。
“我没有。”她眼神慌乱地躲闪，“……我只是在这里整理文件。”
闻言，贝特曼低低地笑了一声。
冷漠地开口：“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