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似书再三鼓起勇气,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这才松了一口气,顺手便打开了门。
来者是她在出版社的旧同事们,部门里的年轻人几乎都来了,当然也包括卢柏。
啊,那个面相干净且慷慨向自己分享过小众网站的好同事。
这才短短几天没见,她已经有一种暌别多年的恍惚。
同事齐青两步赶上来,拉住她的手:“小张啊,唉,你跟你姐姐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你这是生病了吧?脸色好苍白啊,快坐下。”
齐青一边扶她坐下,一边介绍:“我叫齐青,你喊我青姐就好。这是余珠儿,这是胡芸,这是卢柏。我们都是你姐姐的同事,工会让我们来慰问你,帮忙办理……办理你姐姐的事情。”
王似书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哪里用得着介绍,这些人她全都认识,一起开过选题会,一起在食堂拼过桌。朝夕相处多年,遭遇剧变后,是她们不认识她了。
她也只能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这些同事其实也是有点惊讶的,因为在出事之前谁都不知道王似书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内向的她从未提起过。
不过,几个姐姐都很体谅面前这个旧日同事的妹妹。余珠儿挽起袖子进厨房,翻出没剩几样东西的冰箱,给她煮了一碗粥;胡芸把她按在餐桌前坐好,又把那半杯结了灰的水倒掉,重新烧了热水。
王似书捧着那碗粥,眼泪毫无预兆地纷纷落进碗里,她低下头,竭力不哭出声音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齐青拍着她的背,自己眼圈也红了,“你姐姐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做事又认真,唉。”
卢柏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嗓子都喑哑了:“你……跟你姐姐真像。”
王似书哭了一会儿,心绪渐宁,收了泪,目光灼灼地回看卢柏,片刻后才垂下眼睛。
他没有真正认出她来。这是一段不曾开始的感情,算了,现在的她也没心情了。
临走前,同事们留下了慰问金,敲定由齐青和卢柏陪同她去办丧事的各项手续。两人拿出手机来要存她的号码和微信,王似书拿出了妹妹的手机。
卢柏存完号码,又说了一句:“你姐姐的东西,你要是收拾起来难受,就喊我一声,我来帮忙。”
她点点头,没有接话。
门关上了。王似书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真正成为了“张如画”。她把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认为自己的演出是过关的。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正式演出。**年前高考那一次才是。
夜深了,“张如画”仍然不愿意回到卧室,她开始翻看妹妹的手机,并试图了解妹妹的人生。
微信聊天记录里最新的消息便是丽莉发来的问候,“张如画”知道,那是妹妹在轻奢店当柜姐时的旧同事,现在的二奢店合伙人。
“张如画”从微信记录里清楚看到妹妹与她从陌生人到闺蜜到合伙人的全过程。她们先是说“hi”的普通朋友,然后就是商业互吹般夸赞对方,轻描淡写地约着出去喝一杯咖啡。
接着,就开始三天两头地约着吃工作餐,终于在两个人都休息的时候去小酒馆喝酒聊天。
一起看过电影,逛过街,还互相帮着挑选合适的衣服。
彼此间说些无伤大雅的秘密,一起吐槽奇葩顾客。
成为好友后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苏丽莉就要离职结婚了。
妹妹还劝说过她:“结婚也不用辞职啊,每个月自己赚钱自己花多惬意。”
苏丽莉则回答:“我的公公婆婆很传统的,我的年纪又不小了,他们急着抱孙子呢。”
妹妹说:“我知道你老公家里条件不错,但钱要给到你手上才能算是你的啊。”
苏丽莉发了一个亲昵的表情,说:“谁都像你这么轻松啊?你就跟个小公主一样,虽然是孤儿,但是父母留有遗产,无忧无虑地长到这么大,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妹妹则故作谦虚地回答:“没有了,读书也花不了什么钱。”
“张如画”心里打了一个突,孤儿?小公主?
这是妹妹在外面的人设吗?她糊涂啊!
“张如画”没想到妹妹对外人如此不设防,且虚荣愚蠢到这个程度。
正在这时,苏丽莉又打了电话过来,“张如画”心事更重,轻轻放下手机,一直等到铃声停止,才重新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
苏丽莉婚前一口一个“老公”,“老公不喜欢我出来工作”“老公心疼我每天面对KPI的压力”“老公不愿意我服侍奇葩刁钻客人”。
满满的娇妻风。
苏丽莉怀着孕举办婚礼的时候,妹妹还去观礼了,送去大笔礼金,是想要一生一世做朋友的那种金额。
婚礼当晚,苏丽莉还专门发了微信来道谢:“谢谢小公主的大红包。”
妹妹说:“祝丽莉和姐夫百年好合。”
苏丽莉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
仅仅在婚礼的几个月后,苏丽莉就生了娃,妹妹还去医院看过,在微信上问了医院名字和床号。
然后,苏丽莉就开始忙于亲自带娃,一个希望她辞职的婆家居然并不提供保姆费用。
是二老经济实力不够吗?那又为什么要剪断儿媳妇的翅膀,令她回归家庭?
“张如画”心中有点困惑,同时她发现,婚后的苏丽莉几乎没有再细说过她的家庭。
接下来“张如画”看到妹妹与苏丽莉的聊天频率开始减少,从微信上看,也似乎很少约着出去。
其实也很正常,妹妹工作忙碌,又开始稳坐销冠位置,天天想的都是精进推销技巧,更上一层楼。
而苏丽莉想必是带着幼婴,缺乏睡眠,生活开始不规律,无暇他顾吧。
自幼坚信事事得靠自己努力的“张如画”,心里有点唏嘘,看来这个苏丽莉美则美矣,头脑不算清醒。没有学历没有娘家支持的她,吃着青春饭,却又在上升期丢了事业回家带娃,无论如何不划算。
再往后,妹妹开始激情吐槽空降来的店长,两个人才又重新热络起来。
“张如画”在心中叹息,苏丽莉早已离职,从未见过这名店长,可是她半分也不在乎这些吐槽仅仅是妹妹的一面之词,全身心站在妹妹这一边,有时候甚至表现得比妹妹还要生气。
这份气冲霄汉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共情能力,真是令人自愧弗如。
要是自己从前对妹妹更体贴一点就好了,“张如画”饮泣。
哭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微信。
妹妹受了新店长许多委屈,苏丽莉隔空为她不平,永远有耐心,永远有一双好耳朵。
妹妹终于拍案而起,裸辞回家。
这一次,她跟苏丽莉抱怨的是姐姐:“王似书就想让我考公考编,井底之蛙。”
她称呼苏丽莉做“姐姐”,称呼亲姐姐则是连名带姓的“王似书”。
苏丽莉倒是说了几句人话:“你姐姐也是为了你好。”
妹妹说:“才怪,她是一股子优越感无处展示,只想按头让我跟着做。最好是我学她但是不如她,她又可以来教训我。”
自己对待亲妹妹有这么刻薄吗?
“张如画”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有点羞也有点冤屈愤慨。
苏丽莉随即发来柔柔的语音劝慰妹妹:“有亲姐妹到底是好事,我只有弟弟,他是家中的耀祖。你知道的,在我们那种乡下地方,重男轻女是体现在长大之后的每一笔钱上面的。”
苏丽莉是乡下姑娘?“张如画”之前看过妹妹的朋友圈照片,只觉得她时髦洋气,一点都看不出来。
妹妹也回复了语音:“我最讨厌我姐姐那种人了,她自己过得稍微顺利一点,就以为可以当我的人生导师,天天念经一样,烦死了。”
“张如画”的手都颤抖了起来,妹妹竟是这样想的。
自己的人生哪里顺利了?十五岁就跟妹妹一起成为了孤儿,只是她没有像妹妹那样把精神寄托在早恋和玩乐上,咬着牙死读书,所以才成绩优异。
妹妹说要替考,自己真是豁出命来代她上的考场,拼着心里巨大的恐惧,硬是把妹妹送上了211大学。
至今还常常梦见被抓入狱。
读大学后,自己又替妹妹考了多少次?甚至还跨专业自学,帮妹妹补考专业课,让她顺利毕业。
哪一次不是战战兢兢,埋头苦写,手心背脊全是冷汗?
要不是年纪轻,只怕早就突发心梗,死在考场了。
直到现在,妹妹“意外”身故,悲痛之余的自己还在承担额外的代价:高考前录指纹时两姐妹捣了鬼,害得自己不得不继续“扮演”妹妹。
说是“惶惶不可终日”也不为过。
自己原本从985学校本硕毕业,从事着喜欢的工作,如今被迫丢弃了康庄大道以及未来男友卢柏,变成一个亏损的私营店主兼销售。
还得打起精神探寻真相,让妹妹瞑目。
“张如画”捂住脸大哭起来,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把自己带走?
让妹妹在这个世界上快活就好了。
妹妹那么潇洒轻松,事事自洽,家里的姐姐是讨厌鬼,外面的人个个香,蜜里调油的。
自己情愿去天上陪着爸妈。
手机又一次响起,仍是苏丽莉。
“张如画”怔怔的,妹妹与苏丽莉关系太过亲近,不看完所有的聊天记录是不可能接这通电话的,大概率会穿帮。
铃声断掉后,又过了许久,苏丽莉发来了微信语音:“画画……你还好吧?我明天来看你,你想吃什么?”
苏丽莉来过这里吗?“张如画”能肯定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她,却无法肯定她是否知道地址,是否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跟妹妹来过。
“张如画”不回复信息,接着往下翻看。
很快,苏丽莉就跟妹妹在见面时说起自己还去二奢店当过鉴定师。聊天记录里,妹妹问她:“昨晚你说的鉴定师的事,一般可以赚多少钱一个月啊?”
苏丽莉说:“一买一卖之间,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完成,单一个包就能挣一万多。”
这着实超出了埋头读书的“张如画”的认知范畴,她看得出妹妹也有点懵,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才算问到点子上。
苏丽莉耐心地告诉妹妹该怎样报考鉴定师证书。
妹妹说她上次聊天后就回来搜索了许久,然后在苏丽莉的指导下报了名。
再往后翻,妹妹仅仅花了一周时间就考到了证书。
“张如画”有点疑惑,一母同胞的妹妹一直不爱学习,到底是从前没有遇见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还是说这个证书有点水呢?
“张如画”总是无法完全信赖妹妹的这个合伙人,她不清楚这是因为对妹妹有偏见,不相信她的识人能力,还是来自于直觉。
所谓直觉,其实也并非玄学,它是心里所有看法的一个综合判断,只是当事人未必都解释得清楚罢了。
在没有更多反面证据的情况下,“张如画”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苏丽莉,很想见面确认一下自己对她的疑惑是否合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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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姐妹